三、纸上村庄 洪水(第2/4页)

两人各倚一边门柱,垂着眼帘,满腔的心事在肚里乱迸,开口却是难吐一言,便都有些尴尬地向前方望去。高大而繁密的槐树下,闹哄哄地围着一堆人。两人不约而同地跳过水洼,趔趄地踩着泥路往那儿走去。几个娘婶拎着麻布袋,踮着小脚,飞也似地奔了过去。秀珍嫂伸出手,不料一个也未揪住,便呸地一声跺了跺脚:“一帮死婆娘,奔丧也没这么急哩!”母亲忽的醒悟过来,拉着秀珍嫂的手就往人堆里冲,泥泞快乐地溅起浪花。秀珍嫂被拽得浑身肉片晃荡不已,气喘如牛,“干啥哩?黄花闺女也没你这么相亲的呀!”母亲来不及答话,又有一帮人追了上来。槐树底下人越围越多,一只只手高擎着袋子往里挤,骂爹咒娘的声音如沸水锅里的汤圆上下滚翻。一个尖脆而清亮的音儿吊嗓子似的凌空抛起,一下子盖过了嘈杂的声浪,“姑奶奶,小媳妇,大爷大妈大姐们:刚进的糯米,颗颗粒粒赛珍珠;才来的白面,松松爽爽似白雪;豆豉熬汤赛美味,辣子调味没得比哩!别急别抢可别慌,水荒有粮睡得香!快来哩-----”

秀珍嫂缓过气,两只脚踮起,只看见几只野蚕从树上掉下,正砸在前头高个子的脖子里,不由快意地大笑。“唉呀,啥时候了,还笑得出来?咱们快回去拿袋子吧!”母亲又气又恼地说道,“你还不急呢?眼瞅着这天老下个不停,那除夕晚上还打了雷呢!” “唉呀,我这木爪脑袋!”秀珍嫂狠命地敲了一下头,“这要是来了十天半月的,没吃的喝西北风去?对对对,咱回去!”

两人踩着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去了,等到人家扛着米袋,挟着面粉,笑盈盈地飘散,母亲和秀珍嫂木立在槐树下,盯着吊嗓子的王麻子坐在空荡荡的车上。“麻子呀,你老人家忒慷慨,东西全免费送人也不说留我们姐俩儿一份?”王麻子扭过头,叫一声“唉哟,秀姐儿呀!”笑嘻嘻地露出一口黄牙,扬眉吐气地拍了拍空车厢,摊开两手唱起来:“各样的东西踢弄光,串遍了房檐儿住破庙。秀姐儿怜俺可怜样儿,拉我喝了高梁进洞房……”秀珍嫂捋起袖子赶上去,哇哇地叫嚷道:“别跑,看我不扯烂你的嘴!”王麻子鬼精灵,发动了机子,一溜烟跑了。“晦气!”秀珍嫂向槐树根上吐了一口浓痰,“小三要是在,准能捞它一把!”

“小三?对了,你婆婆和小三咋几天没见过影儿?”母亲抄起秀珍嫂的手,拉回她的目光,惴惴不安地念道:“这几天,老人孩子一下子少了很多,他们……”“唉呀,你还不知道?”秀珍嫂难似置信地盯着母亲,“我见你家顺子还呆在家里,你得赶快送走!眼瞅着快守不住了,前天,我那当家的把小三和死老婆子送到山里姑姑家去了。小三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做妈那有个心里不疼的?”秀珍嫂话里有些哽咽了,“这几天,我心里哪儿放下小三呀?山里蚊子多,花露水忘了给他捎上,这要是咬出病可咋办哩?想一想,这天灾要是来了,我还不知见得着小三不?……”“唉呀,你可别说了!”母亲心儿擂鼓似的扑咚跳,眼珠怔怔地凸起,“不行,太可怕了!顺子,呀,顺子!可不能呆了!说不准几时,没准晚上……对,得让当家的今个儿送他走!”

母亲恍恍惚惚地向村西头移去,秀珍嫂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直到老屋门口,她才收住脚。老屋的大门虚掩,屋里叽喳喳的话儿,听得分明。

“奶奶,你真见过洪水?”母亲听见清嫩的童声,才悠地放下心来。

“真的哩!五十多年前的事儿,想想就像昨儿个发生似的。那天晚上呵,我和你太公太婆睡在屋里头。突然呀,屋外头咣咣咣地敲着锣,就听见有人喊:“破坝了!你太公太婆赶忙爬起来,光着身子拉着我就往屋外跑,真是吓死人啦!我那时才和你一样大呢,眼瞅着整个村儿的人乱成一团,全往堤上冲!我呢,只知道哭,爹就一巴掌扇过来,把我往娘怀里一塞,说呀‘:娃她娘,丫头看好了!我回家去收拾东西!’说完,就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忽地刹住了。母亲木在门外,一阵急剧的哆嗦从手指传到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