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上亲人 与母同行(第2/2页)
当日计划生育,我算是超生。村里组织妈妈去医院引产。前面几位孕妇进去了,而妈妈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越来越害怕,爸爸赶紧拉着妈妈逃了出去。我开玩笑的说,要是当年不生我,也就不会让你多了一个“结怨”。身子弱,一出生就住院,一有点不舒服,就对她说这不好那不好;脾气娇,一不见妈妈就哭,哭得奶奶外婆都不愿意带,妈妈只得一边带我一边洗衣服。我吃饭挑食,婶娘说不肯吃就打,妈妈说打坏了怎么办?在地里拣棉花,我拣了两趟,太阳晒不过,妈妈就让我回去煮粥算了,爸爸就恨恨的说:看你惯的!刚去山里种地的时候,爸爸妈妈在山上的小屋吃饭,从山下传来孩子叫妈妈的声音,妈妈当即放下碗哭起来,爸爸跑到山下去找,真以为是我来了。是的,好长时间我觉得自己是妈妈的“累赘”,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对妈妈的折磨,在学校每吃一口饭我觉得是一种浪费,我不打菜吃白饭,不买任何东西,觉得妈妈可以少花一分力气,而我也少一分内疚。我不怕别人笑,妈妈病在床上,我在池塘边洗衣服,在乡村大婶还从没看过男孩子洗的;肾结石严重的时候,妈妈在床上起不来,捂着腰疼得辗转反侧,我偷偷拿锄头跑到地里去锄草。我目睹妈妈从年轻到衰老,从肾结石到湿疹,病痛从未间歇。
很多时候,我在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妈妈,我该怎么办?我拎起妈妈洗毕的衣服到阳台上晒,妈妈煮饭时候我添柴吹火,打水时我跑出门帮妈妈抬水,乡人都说妈妈把我当成了闺女养。而如果突然有一天,妈妈不在了呢?每当心中浮起这个问题,我就觉得很恐惧。外婆78岁时,从池塘洗完三大桶衣服,又收拾完三层楼的屋子,突发脑溢血,当日晚上就去世了。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一旦离开,你就再也不能触碰到她了,再也闻不到她的气息了,任是如何的想念,都止于空濛。妈妈也会是这样操劳到最后一刻撒手而去吗?看着她端着碗从前房到后房,就是忘了找什么东西;看着她从楼上到楼下,腿脚上楼梯都颤巍巍的;看着她在人际的交往中担惊受怕,一个人默默流泪。一个人这样衰老了,这样在无数琐碎的日子里丧失了时间的精确感,一个早晨接着一个黄昏,孩子生下又长大,长大后离开,然后是下一代,尽头都可以看得到了。外婆这样的一生,不也是妈妈的一生吗?
一日,放学回来,在家门口等到太阳落山,妈妈都没有回来,几只母鸡在豆场饿得乱转。我起身沿着垸里的大路往田地方向走,黄昏灰蒙的光泽笼着整个垸子。我要去找妈妈,我饿,我要吃饭,我要买转笔刀,我要喝米汤……走到村口,迎面走来一个扛锄头的人,光线昏暗看不清,我就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觉得眼熟,赶紧转头看,那人也恰在此时扭头看我。我看到了妈妈,妈妈看到了我。我们真的差一点错过,各自走向没有对方的时空中。然而还好,妈妈现在在我身边,紧张地赶着,赶着赶着又撇到了车道上,车子嗖的从身边掠过,妈妈身子一下子紧绷,我赶紧拉着妈妈的手说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