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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费尔南多生病,将军向何塞·劳伦西奥·席尔瓦首先口授了一批略显凌乱的评论,表达的内容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他的教训:美洲难以治理,干革命的人徒劳无功,这片土地必然会落到一群不知节制的人手里,之后又被形形色色但又没有区别的暴君所控制,还有许多在他给友人的信中已经流露的伤心的思想。

他似乎处在临终前的清明状态,一连口授了好几小时,咳嗽剧烈发作时也不中断。何塞·劳伦西奥·席尔瓦跟不上他的速度,安德烈斯·伊巴拉用左手写字也不能坚持很久。书记员和副官们都疲惫不堪,只有骑兵中尉尼古拉斯·马里亚诺·德帕斯仍在坚持,他用清晰的字体正确地记下口授,纸都写完了。他要人去取纸,但迟迟不来,便继续写在墙上,连墙壁都几乎写满。将军十分感激,把洛伦索·卡尔卡莫将军情场决斗用的两支手枪送给了德帕斯。

他的遗嘱是把遗体运回委内瑞拉,原属拿破仑的两本书由加拉加斯大学保存,给何塞·帕拉西奥斯八千比索报答他的长期服务,留在卡塔赫纳由帕瓦儒先生保管的文件全部销毁,玻利维亚议会颁发给他的一枚勋章归还议会,苏克雷元帅送给他的镶有宝石的金剑还给苏克雷的遗孀,其余财产,包括阿罗阿矿,分给他的两个妹妹和他已故的哥哥的儿子。此外就没有什么财产了,因为还有大小几笔债务要偿还,包括兰开斯特教授那笔令他牵肠挂肚的两万银比索。

将军在例行条款之中特意破格加了一条,为罗伯特·威尔逊爵士的儿子的模范行为和忠诚向爵士表示感谢。这一荣誉并不使人感到奇怪,奇怪的是没有同样对待奥利里将军,奥利里奉将军之命留在卡塔赫纳听从乌达内塔总统调遣,没有及时赶到为将军送终。

他们两人的姓名永远和将军的姓名联系在一起。威尔逊先后任英国驻利马和加拉加斯的事务专员,继续在第一线参加秘鲁和委内瑞拉两国的政治和军事事务。奥利里先在金斯敦,后在圣菲居住,长期担任英国领事职务,五十一岁去世。他写了一部长达三十四卷的回忆录,叙述他在美洲时在将军身边的生活。他把自己默默无闻却又硕果累累的晚年归纳为一句话:“解放者已去世,他伟大的事业已湮灭,我在牙买加退隐,致力于整理他的文件,写我的回忆录。”

自从将军立了遗嘱以后,医生把他所掌握的所有姑息疗法全用上了:脚上敷芥子泥,擦脊梁,浑身涂镇痛药膏。针对他的习惯性便秘,医生用了立时见效但作用剧烈的灌肠剂。医生怀疑有脑溢血,进行了发疱治疗来排除淤积在脑袋里的风邪。这种疗法是用刺激性很大的昆虫斑蝥晒干研成粉末,贴在皮肤上产生水疱,吸收身体里的毒气。雷弗朗大夫在垂危的将军身上用了六块发疱膏药,五块贴在后颈,一块贴在小腿肚上。一个半世纪之后,许多医生依然认为直接死因是这些腐蚀性的膏药,引起了排尿紊乱,先是小便失禁,然后疼痛带血,最后膀胱下瘪得贴在骨盆内壁,正如雷弗朗解剖尸体时发现的那样。

将军的嗅觉变得非常敏锐,以至身上带搽剂气味的医生和药剂师奥古斯托·托马辛不得不离得远远的。他让人在房间里喷洒比以往更多的古龙水,继续用那些无用的药草汤洗澡,自己刮胡子,狠命地刷牙,做了非凡的努力抵御死亡的污秽。

十二月的第二周,路易斯·佩鲁·德拉克罗伊上校路过圣玛尔塔。德拉克罗伊是在拿破仑军队服过役的青年人,前不久还是将军的副官。他探望了将军之后马上写信给曼努埃拉·萨恩斯,告知她实情。曼努埃拉一接到信就赶往圣玛尔塔,可是在瓜杜阿斯得到消息说为时已晚。这个消息把她从世上抹去。她消失在自己的影子里,除了将军的两箱文件之外没有别的牵挂。她把箱子存放在圣菲一个可靠的地方,几年后丹尼尔·奥利里按照她的指示领取出来。桑坦德将军上台后最初采取的行动之一就是把她驱逐出境。曼努埃拉以倔强的尊严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先去牙买加,然后过了一段悲惨的流浪生活,终于在派塔落脚。派塔是秘鲁太平洋海岸一个肮脏的港口,各大洋来的捕鲸船都在那里停泊。她做些编织活,抽抽劣等卷烟,排遣被遗忘的愁闷,在手指关节炎痛许可时制作一些动物糖果卖给水手们换些零钱。她的丈夫索恩先生在利马荒郊遭到歹徒抢劫,身边钱财有限,却被刺死,他遗嘱中留给曼努埃拉的财产相当于她结婚时的嫁妆,但这笔钱从未交到她手上。三次值得纪念的来访对于孤苦伶仃的曼努埃拉是莫大的安慰:一次是将军的老师西蒙·罗德里格斯,他们一起回忆了光荣的往事;另一次是在阿根廷抗击罗萨斯独裁政权后回国路过的意大利爱国者吉乌塞比·加里巴迪;第三次是在世界各大洋航行、为《白鲸》一书收集素材的美国小说家赫尔曼·梅尔维尔。她晚年由于髋骨骨折,躺在吊床上动弹不得,替热恋的青年男女用纸牌算命,为他们出些主意。她五十九岁时死于一场瘟疫,防疫官员烧毁了她的茅屋,将军的一些珍贵文件,包括情书,都付之一炬。据她告诉佩鲁·德拉克罗伊,她保存的将军遗物只有一束头发和一只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