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第7/21页)

“今早散步时,我看见一位美人……天哪,她多美呀!”他说,头歪向一边,摊开双手。

“真的吗,史平奈尔先生?请你把她描绘给我听吧!”

“不,那可办不到。我只会给你刻画出一个不真实的形象。我仅仅在走过去时,扫了那位夫人一眼,实质上就等于没有看见。但我所看到的模糊形影,已足够激起我的想象,给我留下一幅图画,美丽的图画……天哪,多美呀!”

她笑了起来。“你总是这样看美丽的女人吗,史平奈尔先生?”

“是的,夫人;这样看要好多啦,要是为了贪求真实,干脆盯住她们的脸看,那只会得到一个实际上含有缺陷的印象……”

“贪求真实……多么古怪的字眼!十足的文人辞令,史平奈尔先生!但说实话,它给我的印象倒挺深。它值得去玩味,而我好像也有点领会;字里似乎含有某种独立和自由的意味,它连真实都不放在眼里,尽管真实是最体面的东西,甚至就是体面的化身……它使我意识到,除了那些手可以抓住的东西以外,还存在着别的什么东西,更加微妙的东西……”

“我只知道有一副面孔,”他突然说,兴奋得声音不寻常地轻扬起来,握紧的手举在肩上,激动的微笑暴露出蛀牙……“我只知道有一副面孔,要是通过我的想象,对它珍贵的真实进行什么修改,那就是罪恶!我恨不得老是去端详它,在它上面留恋,不止是几分钟,或者几个钟头,而是我整个一生,让我完全陶醉在它里面,把人世间的一切都遗忘……”

“是的,是的,史平奈尔先生。不过,冯·奥斯特罗小姐的耳朵可长哩。”

他沉默了,深深地鞠了一躬。当他重新站直时,他的眼光,带着窘迫和痛苦的神情,停留在那根奇异的小血管上;它呈现淡蓝的颜色,带有几分病态的模样,在她那仿佛透明的明净前额上岔出来。

一个怪人,一个非常特别的怪人!科勒特扬夫人有时会想起他,因为她有很多闲工夫去想。不知是换空气的效果开始失灵了呢,还是受到某种肯定有害的影响:她的健康恶化了,气管的状况一点都不理想,她感到虚弱、疲惫、食欲不振,还时常发烧。列昂德医生叮嘱她要休息、安静和当心。所以除非要躺在床上,她就在史巴兹夫人陪伴下,不声不响地静坐着,膝头上放着针线活,但不去动它,只是东想西想。

是的,他引起她思索,这位古怪的史平奈尔先生。说也奇怪,倒不一定是去想他,而是更多地去想自己。不知怎的,他在她内心里唤起一种对自己命运的罕有的好奇心,而她从来还没有过这种好奇心哩。有一天闲谈时,他曾向她表示:

“咳,女人们真是一种难解的谜……这道理虽不新奇,但你老是会为此感到诧异。喏,有位美人,一位仙子,一位如花如玉的人儿,一位神话梦境中的人物。她干的是什么呢?她去嫁给一个市集上卖艺的大力士,或者什么屠夫的徒弟。她吊住他的胳膊走来,甚至还把脑袋儿倚在他肩上,恶作剧似的微笑,四下里探望,仿佛要表示:‘好吧,你们就为这事去伤脑筋吧!’——于是我们就伤起脑筋来!”

这话引得科勒特扬夫人反复思索。

又有一天,史巴兹夫人颇为惊讶地发觉,他们两人中间进行了下面一段对话:

“请问夫人——恐怕我问得太冒昧了——你叫什么,你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我姓科勒特扬呀,史平奈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