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第18/21页)
史平奈尔先生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用纤巧的字体写上姓名地址,交给邮局。
科勒特扬先生敲打史平奈尔先生的房门;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工整字迹的大信纸,那副模样看来像是要使用强硬的手段。邮局已经履行了职责,这封信走了它应该走的道路,完成它那奇特的旅程,从“爱茵弗里德”又回到“爱茵弗里德”,正确无误地到达收信人手中,时间是下午四点钟。
科勒特扬先生走进来时,史平奈尔先生正坐在沙发上,看自己那部封面画得离奇古怪的小说。他站起来看了看客人,眼光里含着诧异和疑问的神情,他的脸孔却明显地涨红了。
“你好,”科勒特扬先生说。“请原谅我打扰你工作。不过请问,这是你写的吗?”他说着,用左手举起布满工整字迹的大信纸,用右手背把它敲得噼啪直响。然后,右手插进舒适宽大的裤子口袋里,头歪向一边,像有些人习惯的那样,张开嘴巴听回音。
史平奈尔先生怪模怪样地微笑起来:微笑中含有一点殷勤,还带着一点不自在和近乎道歉的神情。他伸手摸了摸头,好像在思索,然后说:
“啊,不错……是这样……我冒昧……”
原来他今天对自己的性子让了步,一直睡到晌午。结果内心负疚,脑筋昏沉,神经有些紧张,斗志不昂。再加上空气中已开始有春天的气息,使他迷糊,引起一股忧伤的情绪。这一切都必须提到,才能说明他干吗在下面的一幕中,表现得那么可笑。
“唔!啊哈!很好!”科勒特扬先生说,下巴抵住胸膛,竖起眉毛,伸出两臂,还做出一系列类似的准备动作,表示他在提出例行的问题后,打算毫不留情地转到本题上来。由于他很欣赏自己的神态,因而这些准备动作未免做得有点过火;接下来所发生的,似乎跟这装腔作势的吓唬人的开场并不完全相称。史平奈尔先生的脸却已变得相当苍白了。
“非常好!”科勒特扬先生重复道。“那么让我亲口答复你吧,亲爱的,还请你注意,我认为你给一个随时都能找他谈的人,写长达数页的信,是愚蠢的……”
“好吧……愚蠢……”史平奈尔先生微笑说,含着道歉和简直谦卑的神情……
“愚蠢!”科勒特扬先生重复说了一遍,用劲晃了晃脑袋,表示对自己的论点有充分信心。“这种臭文章,本来丝毫不值得为它费口舌,坦白地说,拿它包面包我都会嫌太脏,要不是它向我解释了一些我过去还不明白的事,一些变化……不过,这跟你不相干,也不是我所要跟你谈的。我是个忙人,我有比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形影更有意义的事情需要考虑……”
“我写的是‘不可磨灭的形影’。”史平奈尔先生说,挺直了胸膛。这是他在这一幕中,唯一显出一点尊严的一次。
“不可磨灭……不可告人……!”科勒特扬先生回答,看了看信稿。“你这手字写得真糟糕,亲爱的;我的写字间里才不会雇佣你哩。乍一看,倒还整齐,但再细瞧一下,那就东倒西歪,漏洞百出了。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不相干。我来是为了要告诉你,你首先是个混蛋——嗯,这点你恐怕早已知道了。此外,你还是个十足的懦夫,这大概也用不着我向你多加证明。我内人有次写信告诉我,你碰到女人,就不敢正面瞅她们,而是斜着眼瞟一下,为的是要保藏什么美感,因为你害怕真实。可惜她后来信中不再提起你了,否则我还会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丑事。你就是这样的人。‘美’是你的口头禅,而实际上你只不过是胆小、伪善和嫉妒而已,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不要脸地提起什么‘隐秘的走廊’,想借这话暗伤我,但结果只使我感到好笑。感到好笑!你现在明白真相了吧?我是不是对你……对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说明了一下’吗?你这可怜虫?尽管这并不是我‘不可逃避的职务’,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