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41(第2/3页)
我也许是出于竭力要使他的形象鲜活起来的一种小说家的下意识考虑,力图在这个一九〇〇年之前的米歇尔的行为举止中突出不知是一些什么样的不安因素或什么阴暗的部分,我这样做也许错了。在这个寻欢作乐的人身上,初看上去,似乎不存在什么阴暗的东西,然而,有某些迹象在朝这个方向上引。面对隐隐约约看到的俄罗斯的激情类似于数年后里尔克参观斯拉夫大地时的惊愕。这种激情使人联想到一种不满足,而他本身也只是在离开了他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的平庸地方之后才发现了这种不满足的。有一个更进一步的迹象就是满足他出海巡游需要的游艇的名字。第一艘游艇取名“佩里”,灵感似乎只是来源于当时的那些音乐家如马斯奈或莱奥·德利勃等的虚假的东方风格,或者是年轻雨果的一首颂歌,正如后来为他母亲买的那艘游艇命名为“瓦尔基里”,不过是体现了那些年代的瓦格纳体系一样。但是,第二艘载着他同贝尔特、加布里埃尔在北海上漫游的游艇班什号则令人浮想联翩了:米歇尔肯定在英国听说过这些类似于老妖精似的仙女,她们坐在将会死人的爱尔兰人家的门槛上哭泣;奇怪的是,他竟然给游艇这样的始终受到威胁的脆弱物体取了这么个报丧女人的名字。
不过,在这些蛛丝马迹中,像通常一样,最无可辩驳的就是那些照片。我只有那些年代的两张照片,它们充当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辛辣和粗俗的解毒剂,这种辛辣和粗俗是美好年代的风雅之士所具有的,而且令人恼火地反映在柯莱特头几部小说的那些女人身上以及普鲁斯特的那些矫揉造作的少女身上。这个男人和那两个如此大胆的女人大概或多或少地让那种时代的空气吹拂在他们的身上,但是照片却没有留下这种痕迹。我没有加布里埃尔的照片,据说她绽放出迷人的风采和欢快。贝尔特的照片大约是三十岁时照的,穿着一条不袒胸露背的连衫裙,像光滑的果皮似的紧贴在身上,使身体显得笔直、苗条,不像是一八九〇年的美女,而像教堂大门上的王后;美丽而坚定的手是那种紧攥着缰绳的手;一头当时流行的鬈发罩着她的脸,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前面,或者也许并没有在看,而是在思考;肉乎乎的嘴宛如一朵玫瑰,但未露笑容。那张背面写着“米歇尔,三十七岁”的照片也颇令人惊讶:这个长相年轻的人没有给人以他后来的那种成熟之人的照片上的精力充沛而活泼的印象,他仍处于软弱的阶段,这种软弱在许多青年人身上是不知不觉地在先导和积蓄力量。那也不是一张沉溺于时髦场所的寻欢作乐之人的照片。他的眼睛在幻想着,那只手指长长、戴着一只镌有姓氏字母的戒指的手漫不经心地夹着一支香烟,似乎也在幻想,一种莫名的忧伤和犹疑浮现在他的脸上和身上。
我原以为对这些年月的那个米歇尔,我没有看到过任何可以告诉我们有关他本人情况的东西。我弄错了。他专门请人为自己在左胳膊上刺了六个字母,那大概是在与贝尔特结婚之前的事,那六个字母是'ANÁΓKH,意为“宿命”。
这个词的选择几乎与文身这件事本身一样令人惊奇。至少,在我认识他的那个时代,宿命的古老概念在我父亲身上尚无任何回应,仅仅是置于这个词之下的普遍而模糊的概念。他自身的命运似乎倒是被赌神——运气神——及其所连带的多变与偶然的东西所控制。再说,这个灰暗而凄惨的词与一个一向注重及时行乐的人的性格很不匹配。我所看到的所有一切都证实,在米歇尔身上有着一种可以说是天生的福分,即使是在焦虑与忧愁明显地把它淹没的时候,这种福分仍然存在着,如同在一个遭受水灾的地方,你仍然感到临时的水患下面那块坚实的土地一样。然而,绝望是否深入在其心底里呢?年迈时的米歇尔的深邃的超脱和平静的醒悟可能让人去这么认为,而且,必要之时,也可以以此来加以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