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40(第2/3页)

在基辅,他们在一家法式豪华小旅馆待了几天,这类小旅馆是由一个什么大公的管家开的,当时在俄罗斯生意非常红火,旅客们在此住得十分惬意。两姐妹又从巴黎小报上找点针对土著人的玩笑四处传播,但是生活改变了调门儿,已不再是带滑稽杂耍的咖啡馆的那种陈词滥调的标准了。对于米歇尔来说,所窥见的这个俄罗斯是从前的一个基督世界的启示,这个基督世界在这里像一盏灯似的点燃着,而在西方则已熄灭了几百年了。这也是被两种状态的边缘所攫住的一个亚洲。他像一个在汹涌浪涛中游泳的人似的屈从于宗教颂歌那强大的声音。他怀着那种重新发现被遗忘的动作和生活模式的心情看着那些朝圣者吻着东正教圣像前的地面,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地在画十字,哭着在把嘴唇贴到金底上画的那些圣像面部或大教堂的地下小教堂里陈放的圣人们的干瘪的手上,信徒们在圣人们躯体前列队通过,如同有一天他们的孩子们将在列宁的遗体前列队走过一样。米歇尔对教堂的那些金色大圆顶怎么也看不够,它们似乎是被祈祷的热气吹鼓起来的,像一些被抓住的气球一样鼓胀,或者像乳房似的硕大硬挺。一些马车穿过封冻的那条河,在堤岸上搞的市场里,他看着一个鱼贩子伸直胳膊举着冻僵的鱼在叫卖,看着奶制品商贩在用斧头砍一大块白色奶酪。他将永远也不会忘记犹太女子的丰姿韵色,也不会忘记那些穿着欧式服饰的女人的奢华,她们坐在雪橇上,雪橇由一些头戴皮帽的车夫驾驶着。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他似乎头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到并记住了这个世界除了时尚的海滩和赌场大厅以外的一些东西。

加莱的那片田产离基辅有几俄里,同样也具有魅力及其惊人之处。除了喂养得很好的马匹而外,那儿的一切全都脏兮兮的,令这几个法国人发现俄罗斯人的惰性有多么严重。他们住在主人还算豪华的套房里(大刀、长沙发和土耳其地毯),位于一种很长的枞木屋的二楼,那位管家住在枞木屋的另一翼。这个混蛋持重而彬彬有礼。米歇尔相信这个来自基辅的兽医不会同意那位前赛马骑师抽选小马偷偷卖给邻近的养马人;那个英国人不仅在骗卖给他燕麦的农民的钱,也在骗不在家的主人的钱。然而,地方上的勾结串通以及无法让仆人们开口,加上语言不通,种种因素阻止了米歇尔展开调查,调查最终只会无功而返。那位赛马骑师,曾在尚蒂伊住过很长时间,他不过是个供一时消遣的人物。他们每天争分夺秒,在广袤的田野上训练马匹,跟此处相比,法国北部最广阔的耕地也不值一提。每天晚上,在那些空荡荡的大屋子里,蜡烛的火光被穿堂风吹得忽闪忽闪的,看门人的儿子在刻苦地练习弹吉他,前赛马骑师同米歇尔在玩一种两人玩的斗智纸牌游戏。他们每餐吃得都很丰盛而油腻,管家的妻子还不时地加上一道英国菜,以减轻米歇尔对英国的那种永驻不去的怀念之情。夜晚,到各处走走,就会踢到在走廊地上打呼噜的仆人们。三个形影不离的人试着去蒸汽浴室看看,但却被热气熏得连忙逃了出来,里面光线昏暗,男人和女人的肉身红彤彤的,相互在用桦树枝抽打着,而且还用凉水往烧得发白的石头上浇,升腾起阵阵热气。他们偶尔闯进几个枞木屋,那副惨相令人望而生畏:那些穷苦的农民简直没个人样儿。(米歇尔如果能记起伦敦的那些陋室和里尔的那些地下室的话,也许他的看法就没有这么激烈了。)孤独和生活的单调让两个女人忍受不了,她们只能不时地去基辅逛逛商店,聊以自慰。

随着加莱的到来,一切都改变了。匈牙利人把自己的家变成了城里的各种娱乐场所:他把夜晚搞成了放荡不羁的茨冈人音乐狂欢会,没有料到五十年左右之后会被扔进焚尸炉里去的那个善知未来的种族在为有钱的地主财东们又唱又跳,后者也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子孙最后会沦落巴黎开出租车,或下矿井,同乡下邻居们以玩扑克代替轮盘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