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雷街 23(第2/4页)
并不是出于对诗情画意的钟爱我才让读者驻足于这两幅物甚于人的画面前的。其实,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会,全都是建立在对物的占有之上的;大部分人在让人画像时总是要求别人把他们所喜爱的小玩意儿画在旁边,就像古时候要求别人把他们所喜爱的东西放进自己的坟墓中一样。在某种意义上,亚历山大琳娜-约瑟芬的画框和地毯就像古罗马喜剧演员所穿的短靴,而她的镜子则像阿诺芬尼夫妇的大床。但凡·艾克的模特儿们尚生活在物质本身尚属一种象征的时代,古罗马喜剧演员穿的短靴和那张大床象征着夫妻的亲密无间,那面几乎具有魔力的镜子被人们所看到的或有一天将看到的所有一切弄得水汽蒙蒙的。在这里,恰恰相反,这个室内氛围证明了“拥有”胜过“存在”的一种文明。诺埃米是在一种“仆人就是仆人”的环境中长大的,在这种环境里,人们不养狗,因为狗会弄脏地毯,也不在窗台上放面包屑喂鸟,因为鸟会弄脏挑檐;而且,在那个环境中,人们在圣诞节期间只站在家门口布施教区的穷人,害怕穷人们身上的虱子和癣传染给自己。没有任何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在这个漂亮的花园里玩耍过,也没有任何一本被认为是要打破“好的理论”的书籍进入这间漂亮的书房。对于这些自认为是基督徒的法利赛人来说,爱他人如爱自己是神甫在布道台上宣讲时才说的格言之一,受冻挨饿、渴望公正的那些人是一些最终要进苦役监的骚乱者。人们没有贸然地对诺埃米说不与人分享的钱财是一种滥用形式,而任何没有用处的占有都是一种累赘。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会死的,她只知道她的父母将死去,而她将继承他们的财产。她不知道遇见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停留在马雷街二十六号栅栏门前的清洁工,都该是一大喜事,如果不被看作是一种兄弟相逢的节日,起码也是一个可乐善好施的喜庆日。人们没有告诉她事物应因其自身而被爱,与占有它们的我们这样的一些人无关;人们没有教会她热爱上帝,她顶多认为上帝也就是一种天上的迪弗雷纳审判官;人们甚至都没教给她自己爱自己。成千上万的人的的确确也都像她一样,但是,在这些人中,有许多人有一种优点,一种天赋在从这块种不出东西的土地上自动地冒出来。可诺埃米没有这种好运气。
她是个贞洁的女人,但那是就当时在运用到女人身上时人们所给予这个词以极其卑劣的狭隘意义而言的,仿佛贞洁对于女人来说只关系到躯体上的一道裂缝而已。C先生将不是一个受骗的丈夫,那她是纯洁的吗?只有床单能给我们以回答。很可能这位健壮的妻子有过一些米歇尔-夏尔懂得满足的疯狂劲儿,或者相反(我倒是倾向于这后一种情况,因为没有一个被满足的女人不是爱争吵的人),因为某种气质的贫乏,一种好奇心或想象力的缺少,或者亚历山大琳娜-约瑟芬不得不向她提出的建议,使她避开了一些“不道德的”欢娱,甚至避开了一些被允许的欢乐。肉体的交媾可能使她如同她同时代的许多女人一样认为这种夫妻间的床笫之欢是不适宜的,可没有这种床笫之欢,一个“有性欲的人”就不能被称为是完整的人,并被认为是“交代了的人”。然而,诚心诚意地说,她是以自己的“漂亮的女儿身”而自豪的。这个漂亮的女儿身对她而言是非常珍贵的,她不是把它看作是一个为她的生存而效劳的不可取代的物件,更不是把它视为一种性欲的工具,而是当作自己所拥有的一件家具或一只中国大瓷瓶。她并不是因为爱俏而更多是因为她对自己“社会条件”的认同才给它穿上塔夫绸衣服或披上开司米羊毛披肩的,或者遇到机会,像时尚所要求的那样让它袒胸露背,她喜欢露出粉肩和一截玉臂,当然露得并不太过,如同杜伊勒利宫或贡比涅宫的贵夫人们那样,不过比外省的那些假惺惺的女子们所接受的要稍微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