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第2/4页)

小白塔孤寂地站立在青草地上。

忧伤的母亲身边站着忧伤的她。

头上是深蓝的天,台风刚过,大团的云飞快地向东奔跑,海上吹来咸湿的风,有翻腾酱菜缸的味道。金静梓隔着院墙的栏杆朝外面看,马路对面一个小男孩正坐在楼门口对着电线杆发愣。她朝孩子轻声地招呼,咳

孩子很生气,朝她使劲嚷嚷。她叫来刘丽,刘丽说她把小孩的红嘴儿吓飞了。她赶忙道歉,说一会儿红嘴儿还会飞回来的。刘丽问电线杆上那么多麻雀,为什么偏偏看中红嘴儿,小孩说红嘴儿是从他的家乡西归浦飞来的。她问西归浦在哪里,孩子说是韩国济州岛的一个地方,那里离日本的福江岛最近,红嘴儿们经常飞来飞去,能飞到东京他的家门口的,一定是他家乡的老相识,千里迢迢来看望他了。金静梓问他为什么会从西归浦来日本,他说找姥姥,他的姥姥是日本人。孩子的日本话明显地带有“噜噜”的音,语法也乱,跟金静梓的半吊子日语很般配。

孩子对金静梓说,你是从中国来的吧?

金静梓问他怎么知道,孩子说附近的人都知道,报纸上都登了。金静梓问他看不看报,他说不看,但是他的姥爷看。金静梓问他知不知道中国,他说知道,中国是个很大的旧本头盒子,上头有五只蝙蝠。金静梓想不通中国怎么会和木头盒子有关,就从兜里摸出一块印有天坛祈年殿的手帕,拎着两个角让小孩看,说这是中国的一座宫殿。孩子隔着栏杆看得很仔细,问是不是她住的房子。金静梓说不是,是老天爷住的地方。孩子问老天爷是谁,金静梓说是天上的神。孩子点点头,说那一定是上帝了。看罢,小男孩用圆谏笔将祈年殿三个字在手上描了,说要回家让姥爷看看,问姥爷知不知道这个地方。金静梓索性将手帕送给了孩子,孩子不好意思地捧着帕子,说他叫丙哲,这回便收了,改天一定登门拜访,回赠礼品。

阿美来说,教授礼仪课的青山女土已经来了,让金静梓过去上课。

这是父亲的安排,父亲为失而复得的女儿设计了日语、礼仪、烹饪等诸多功课,他要将这颗蓝宝石打磨出光彩,成为闪光耀眼的奇珍,成为合乎日本社会规范的楷模,才不愧为吉冈家的后人。

金静梓跟在阿美后面往客厅走,心里舍些发憷,青山女士是个很严厉的老太太,规矩大得没了边,按照青山女士的要求,金静梓举手投足全是错,从说话频率到穿衣打扮,从站立姿势到双手的修饰,几乎都达不到标准淑女的准则,这使得金静梓很没有自信,她甚至不知道在中国几十年的生活,是怎么过来的。

见金静梓走进客厅,青山女士站起来,弯着腰嘴里说了一通没有任何意义的套话。金静梓也赶紧弯下腰去,一时却忘了说什么,嘴里像含了个枣儿,鸣噜了半天,冒出了些连她自己也听不懂的奇怪音节。她弯了许久,估计很能表达感情了,才抬起略显酸困的腰,却见青山仍旧弯着身体,口中念念有词,她赶忙又低下身子。

寒暄了五六分钟,双方终于在椅子上坐下来,青山女士说,上次跟您一起学习了榻榻米上的跪坐要领,今天我们再学习沙发和椅子的各种女式坐姿。小姐从中国来,中国是礼仪大国,历史悠久,其中不乏贤淑谦恭的女性,日本亦有以孝谦女帝为首的诸多母仪天下的典范,作为大家闺秀,第一位的就是要举止优雅大方,稳重得体,要教养精深而不古板呆涩,要焕彩生姿而不轻俏俗媚。故此,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极有讲究,内质的修炼是必要的,外在的训练更是必不可少,这也是我们授礼仪科目的重要。以坐沙发而言,西洋沙发低矮松软,高不过膝,坐下去很容易给人以松垮萎靡之感,非淑女也。女性坐沙发上身要直,喏,这样,不能将整个身体埋进去,更不能注后靠,臀部要放在沙发的前三分之一,保持着时刻要站起来的模样,现出谨慎谦和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