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第4/5页)

“不是,我就是随口说说,没有看不起这里的意思。虽然政子是你的妹妹。但是,你们毕竟是寄居在这里,又从早到晚地干着这么累的工作。这能说是幸福吗?”

一涉及这个话题,父亲又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起来。母亲有些不耐烦,我虽然背对着他们躺着,却依然能感觉到母亲焦躁的情绪。母亲最讨厌发牢骚了。

“别说了!”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她的话我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每当生活中遇到不顺的时候,就会在我耳边响起。“总是那样满腹牢骚、委屈抱怨的话,一直到死都不会觉得满足的,你呀。”

也想起了鸫说的话。“你爸爸,简直像个公子哥!”那天,我们在鸫的房间里,正转录着磁带,鸫突然耐人寻味地说。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海浪又高又急。在那种天气阴晦的日子,鸫在待人接物时,态度总是会变得柔和起来。政子小姨说,这也许是因为在她小时候,有一天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差点儿死了的缘故。

“什么?什么公子哥?”我问。

“笨蛋。就是那种从小被宠坏了的公子哥呗。明白了吗?”

鸫笑了。她就那样躺着,黑发在雪白的枕头上铺散开来,大概是发着低烧的缘故,脸颊有些发红。

“是啊,好像真的有点儿像你说的那样呢。不过,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他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患得患失、唠叨个没完。自己怯懦软弱,却总是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这一点和你一模一样。不过你还没有懦弱到那样的程度,对吧。不知怎么,现实中那家伙看上去好像特别懦弱。”

因为她说的不无道理,所以我也没法生气。

“这样也好呀,正因为这样,才能和我妈妈相处得好呀。”我说。

“是啊。跟我这个整天躺在床上饱经沧桑的人相比,显然是更知人间冷暖,所以也更会温暖人心喽。我不过是一个只能躺在被窝里了解天下事的人而已……哎呀,我好像不该这么说,对吧?不管怎样,如果和你爸在走廊里遇到了,听到他说:‘你好啊,小鸫,东京那边,需要什么尽管说啊,我给你买。’连我都不由得会笑脸相对呢。”

鸫看着我,笑了。下午,为了看书而打开的灯亮得耀眼,音乐声从录音机里轻轻地流淌出来,我们一边等着磁带录完,一边静默地翻看着杂志。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杂志翻页的时候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个鸫。

当我离开她之后,我才知道我是如此了解她。

为了不让别人看清自己,她想尽办法故意把粗俗不堪的一面展露给大家(当然她本性里也绝对有这一面),所以,像我这样一个想见谁就能去见谁,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甚至可以去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总觉得会被那个困居在镇子上、哪儿也去不了的鸫给忘掉似的。因为鸫是一个不会纠结于过去的人,她的生活里只有“今天”。

一天晚上,电话铃响了,“喂,喂。”我刚一拿起话筒,就听那边说:“是我呀。”是鸫的声音。

那一瞬,故乡的光和影好像一下子飞了过来一样,晃得我眼前一片煞白。我大声说道:“哇,你好吗?好想你们啊!大家都好吗?”

“你怎么一点儿也没变,好像还是那么傻。玛丽亚,每天在好好学习吗?”鸫笑着说。话匣子一打开,两个人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仿佛又成了近在咫尺的好朋友。

“嗯,当然啦,好好学着呢。”

“你爸没有搞外遇吧?这种事,有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哟。”

“才没有呢。”

“是吗。过一会儿我老妈可能会正式告诉你妈,明年春天,我家的旅馆就要关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