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泰坦女神(第8/14页)
她一下子把他推开,两只兽爪子似的小手放在格温普兰的肩膀上;她站在他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她奇怪地望着他。
她那一双毕宿星似的眼睛死命地望着他。在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又卑鄙又纯洁的东西。格温普兰望着她的蓝眼珠和黑眼珠,他在这天国和地狱的注视下,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对男女互相向对方放射出一种不吉利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光。他的畸形把她迷住了,她的美丽也把他迷住了,两个人都笼罩在恐怖里。
他闷声不响,仿佛被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得抬不起头来。她大声说:
“你这个人很聪明。你来了。你知道我是被迫离开伦敦的。于是你就追我来了。做得很好。你到这儿来了,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互相占有的欲望好比闪电。格温普兰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种很难解释的正直而又强烈的恐惧,他开始向后退,但是放在肩膀上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他。他心里突然产生一种不可违拗的东西。他到这个“野兽”女人的洞穴里,自己也变成了野兽。
她接着说:
“安妮这个傻子——你知道?我指的是女王——不知道为什么召我到温莎来。等我到了这儿,她却同她的傻子大法官关在屋子里。可是,你是怎样到我这儿来的?这才是我所说的男子汉。困难!没有这回事!我一叫你,你就赶紧跑来了。你打听过吗?我的名字是约瑟安娜公爵小姐,我以为你早已知道了。是谁带你来的?一定是我那个侍童。他是个机灵鬼。我要赏他一百几内亚。你是怎样进来的?告诉我。不,不要告诉我。我不愿意知道。一解释就没有味儿了。我喜欢你是个让人吃惊的人,你丑得可怕,妙就妙在这儿。你是从天顶上掉下来的,再不然就是从第三层地狱门里钻上来的。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不是天花板裂了一条缝,就是地板开了一道口子。不是云端里降下来的,就是从硫磺的光焰里冒上来的。你一定是这样来的。你应该跟神仙一样走进来。咱们一言为定,你是我的情人。”
格温普兰晕头转向地听着,觉得自己的思想越来越动摇了。完啦。不可能怀疑了。前天夜里的那封信,这个女人已经证实了。他,格温普兰,做一个公爵小姐的情人!骄傲——这个长着一千个阴森森的脑袋的大怪物——在这颗不幸的心里翻腾起来了。
虚荣心是一种藏在我们心里跟我们作对的巨大力量。
公爵小姐继续说下去:
“既然你已经来了,这是天意如此。我什么也不需要。天上或者地下有一个人把我们撮合在一起。这是冥河和曙光女神的姻缘。违反所有的规律的疯狂的姻缘!那天我一看见你就说:‘正是他。我认识他。这是我梦里的妖怪。他将来是属于我的。’应该帮命运的忙。所以我给你写了一封信。格温普兰,这儿有一个问题,你相信宿缘吗?我相信,我看过西塞罗的《西皮翁之梦》以后就相信了。啧!啧!我还没有注意呢。一身绅士的衣服。你打扮得跟老爷一样。为什么不这样呢?你是跑江湖的骗子。那就更有理由了。一个戏子抵得上一个爵士。再说,爵士是什么东西?小丑。你的身段很美,很结实。你到这儿来,真是天下奇闻!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在这儿待了多大工夫了?你看见我的裸体了吗?很美,不是吗?我洗澡去。啊!我爱你。你看了我的信了!是你自己读的,还是别人读给你听的?你大概不识字吧。我问你,但是你不要回答。我不喜欢你的声音。它很温柔。像你这样一个无比的怪人不应该说话,应该咬牙切齿。你的歌声很悦耳。我讨厌这个。这是你使我讨厌的唯一的东西。其余的一切都是了不起的,也就是说,其余的一切都很美妙。要是在印度,你一定是个活神仙。你脸上这个可怕的笑容是天生的吗?不是的,对不对?大概是刑罚的结果吧。我希望你犯过什么罪。到我怀里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