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黑暗里的孩子(第15/16页)

孩子一看见狼走进车子,就打熊皮里跳出来,站在熟睡的孩子面前。

于苏斯刚刚把风灯挂在天花板的钉子上。他一声不响,用一种机械的动作,慢慢地解开挂着用具袋的腰带的扣子,把腰带放在木架上。他什么也没有看,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他的眼珠子好像是玻璃的。他好像正在想一件什么深不可测的事情。他终于又恢复了常态,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他大声说:

“她真是个有福气的!死了,确实死了。”

他蹲下身子,在炉子里加了一铲子煤渣,翻了翻泥炭,嘟囔着说: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阴险的未知之神把她埋在两尺深的雪里。要是没有嗅觉跟克里斯多福·哥伦布的脑子同样灵敏的奥莫,我现在还在深雪里蹚来蹚去,跟死神捉迷藏呢。提奥奇尼斯[7]提着灯笼找正人君子,我提着灯笼找女人。他找到的是讽刺,我找到的是悲悼。她身上冰凉!我摸摸她的手,简直像一块石头。她那两只眼睛多么沉静!怎么会有这种傻人,居然撇下孩子死了!现在在这个匣子里住三个人,实在不大方便。真是不测之祸!我现在也有个家了!有儿有女。”

在于苏斯说话的当儿,奥莫走近火炉。睡着了的小女孩的一只手在火炉和箱子的中间搭拉着。狼开始舔这只手。

它舔得那么轻,所以没有惊醒她。

于苏斯转过身来。

“很好,奥莫。我做父亲,你做叔叔。”

接着他又继续做哲学家的工作,也就是说继续生炉子,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

“我来抚养他们。好,一言为定。再说,奥莫也愿意。”

他站起身来。

“我倒想知道谁应该对这个女人的死亡负责。是人类呢,还是……”

他望着上空,望着天花板外面的天空,嘟哝着说:

“是你吗?”

随后他低下头,好像头上有一种压力似的,他又说:

“杀死这个女人的是黑夜。”

他抬起眼睛,看见了那个正在听他讲话的、睡醒了的孩子的脸。于苏斯突然问他:

“有什么好笑的?”

孩子回答道:

“我没有笑。”

于苏斯心里一惊。他不声不响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真可怕。”

昨天夜里车子里很暗,所以于苏斯没有看清这个孩子的面孔。现在天亮了,他才能看清楚。

他把两只手掌放在孩子的肩膀上,带着越来越注意的神情,又看了看他的脸,嚷道:

“不要再笑了!”

“我没有笑。”孩子说。

于苏斯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战。

“我对你说,你还在笑。”

如果不是出于怜悯,就是出于愤怒,他抓住孩子,用力摇了一下,粗暴地问他:

“谁把你弄得这副模样?”

孩子回答道:

“我不懂您这是什么意思。”

于苏斯又说:

“你脸上这个笑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一直是这样,”孩子说。

于苏斯朝箱子那边转过头去,低声说道:

“我还以为这种作品已经绝迹了呢。”

为了不吵醒婴儿,他轻轻地把那本垫在婴儿头底下当枕头的书抽出来。

“让我们看看《征服篇》,”他嘟哝着说。

这是一本用软羊皮纸装订的对开本的书。他用大拇指翻了一会儿,才停在一页上,然后把书打开,放在炉子上,读道:

“De Denasatis[8]。在这里。”

他接着读下去:

“Bucca fissa usque ad aures,genzivis denudatis,nasoque murdridato,masca eris,et ridebis semper. [9]”

“一点也不错。”

他把书又放在木架上,嘟哝着说:

“不必深入追究了。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笑吧,我的孩子。”

小女孩醒了。她的问候是一阵哭声。

“来,奶妈,喂奶吧,”于苏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