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单桅船在海上(第15/26页)
单桅船在滚滚的波涛中拼命地跳。甲板像一个患膈膜痉挛的病人作呕似的,不停地颤动。可以说它在想尽办法,要把船上遭难的人扔出去。他们死死抱住没有用的船具、船帮、横木、舷索、帆索、折断的船舷,弯曲的护船板和船上所有残存的东西,木板上的钉子把他们的手都割破了。他们不时地支着耳朵听着。钟声愈来愈弱,仿佛它也奄奄一息了。像临死前断断续续的喘息。最后连喘息的声音也消失了。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离浮标有多远?钟声使他们害怕,它的沉默又使他们恐怖。西北风把他们赶到一条可能是无法挽回的路上去了。他们感觉到一阵阵的狂风不停地赶着他们。船跟一个顺水飘流的东西似的向黑暗前进。没有比这样的飞驰瞎闯更可怕的了。他们觉得前面、上面和下面都是深渊。这不是前进,而是沉沦。
突然间,喧腾咆哮的雪雾里出现了一团红光。
“灯塔!”遇险的人嚷道。
第十一章 卡斯盖
这是卡斯盖灯塔。
十九世纪的灯塔是一种高高的圆锥形建筑物,上面安着一个机械化的照明设备。现在的卡斯盖灯塔的式样很特别,是三个白塔,每一个塔顶上都有一间灯房。三间灯房在钟轮上不停地旋转,走得很准,夜里值班的人从海里望过去,能够看见光亮的是在甲板上走十步的时间,看不见光亮的是二十五步。焦点和圆鼓形的八角尖顶的旋转都是精心设计出来的。八面宽大的玻璃一张挨着一张地排列着,上面和下面是两套折光环。这种几何图形的装置经得起风浪的袭击,因为玻璃有一毫米厚,尽管如此,玻璃有时候还是给海鹰撞碎,它们像飞蛾似的直扑灯塔。连装置这种机械的建筑物本身也是依据数学来建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朴素、严谨,没有浮饰、精密、正确的。灯塔就跟数目字一样。
在十七世纪,灯塔是海岸上的装饰品。灯塔必须造得富丽堂皇。塔上尽是些阳台、栏杆、小塔、小屋、小亭子、风信鸡。什么遮障啦,雕像啦,叶饰啦,旋饰啦,浮雕啦,大大小小的人像啦,刻着碑文的卷轴形装饰啦,等等,无不应有尽有。爱蒂斯东灯塔上写着:“Pax in bello”[13]。我们在这儿顺便提一下,这项和平宣言可不一定能够解除海洋的武装。温斯丹莱在普利茅斯前面的一个波涛汹涌的地方,自己花钱造了一座灯塔,上面就刻着这几个字。灯塔造好了,他在暴风雨的时候躲在里面试试这个宣言灵验不灵验。结果风暴来了,连灯塔带温斯丹莱一起卷走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过分装饰的建筑物很容易招风,正像爱打扮的将军作战时容易招子弹一样。不但石头标新立异,连铜、铁和木头也争奇斗妍。铁件往外冒头,木头棱骨突出。从侧面望过去,塔壁的蔓藤花纹中间到处都是各种又有用又无用的小玩意儿,什么辘辘啦,滑车啦,滑车轱辘啦,秤锤啦,梯子啦,起重机啦,救命锚啦,等等,随处都是。塔顶的灯灶四周装着精工制造的铁架,上面插着一根根用浸过松脂的粗绳做的灯芯,灯芯烧得很旺,什么风也吹不灭。灯塔从上到下,一直到灯房,每一层所有的旗杆上都挂满了标志着各种纹章、各种信号的航海旗、枪旗、军旗、燕尾旗。在风暴里看起来,真是蔚为奇观。海上遇难的人要是在深渊的边缘望见了这种好像在冒冒失失的挑战似的火光,立时就会心豪胆壮。但是卡斯盖灯塔可不是这种灯塔。
当时它不过是一个原始形式的灯塔,还是亨利一世在“白船号”沉没以后建筑起来的。这是岩石上的一个火光熊熊的火堆,四周都围着铁栏杆,好像被风吹动的一头火红色的头发。
从十二世纪以来,这座灯塔里唯一改进的地方是一六一〇年在灯房里安了一个铁风箱,利用一个吊着一块石头的锯齿形挂钩的摆动来扇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