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春(第3/5页)

我本可以告诉聿明怀孕的事,可还没等我确定,他就走了。

我们从大路转入一条小径,香蕉叶和蕨类树叶擦过我们的手臂和肩膀。中午时分,我躺在轿中躺椅上,不得不合眼以躲避亮光。我眼见天色渐暗,想透过绿色枝叶的间隙,眺望一下染上紫晕的天际。在蝉鸣合唱声中我提高嗓门,提醒孩子们穿上毛衣。除此之外,这里唯一的声响,就是轿夫们脚踏小径时发出的啪嗒啪嗒声。

周遭各种阴影越来越浓,我们向一座寺庙走去,准备到那里过夜。遗憾的是,等我们到达寺庙并且安置妥当后,光线会太暗,无法阅读了。我轻叹一声,像鸽子在一片蝉鸣中的惆怅叹息。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整天都在期待着读完昨晚才开始看的那本小说。

高处的激流顺着山坡往下奔腾,只听见喧闹的水声。沿着小径下山后,一条溪流出现在前方,黑暗而隐秘的水面上闪着落日余晖的银光。架在小溪上的桥是用对半劈开的树干做成的,轿夫过桥时放慢了脚步。他们抬着我们到了对岸,转弯后继续向前走。我们右手边赫然现出一段花岗岩山崖,上面用红漆大字篆刻了一首诗。诗句末尾高出路面足有一丈有余,上写:

山花望高天

崖木植深田

我塞在包里的小说是范昊甫写的。我本想今天看完,想知道情节会如何发展,故事会如何结局。或许我可以从小说中了解他的想法,读懂他写这种小说的意图。这本小说与他的其他作品迥然不同,虽然同样是用白话文写成的,而且农民作为他故事中的主角也不是第一次。但在他之前的故事中,主人公们所遇到的艰难险阻不是自己造成的,就是日本人造成的。而在这本小说中,令主角身陷囹圄的罪魁祸首是国民政府和国民党军队。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有着热忱理想的男青年,他似乎与共产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这些并不意味着范昊甫已经转变成了一个共产主义者。从创作小说或诗歌的立场出发,他总是能创造出任何他所希望的人物。

我们穿过山门,进入寺院的地界。湛蓝的天空上,零星闪烁着几颗孤星。要是能在星空下入睡何其美妙!若不是为了抵御夜凉和老虎袭击,我们其实无须到寺院投宿。

轿夫们将轿子停在一个挂着青铜大钟的小亭子边。他们歇息下来,取出鸦片开始吸食。我拿出自家的毯子,菊钗打开午饭剩下的米饭和酱菜。孩子们突然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他们睡觉前一向如此——围着大钟追逐奔跑。阿州用指节敲着钟的边缘。

“嘘。”我指了指停在寺院墙角,已经放倒的轿子。“可能有人在里面睡觉呢。过来吧。你们的饭弄好了。”

我们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一位僧人为亡者超度诵经的单调声音。饭后我们收拾干净,起身往庙里走。寺庙笼罩在一团紫红色光晕中,显得矮小而朴素。诵经声停了下来,我们眼前出现一个身影,他胡子花白,身穿酱紫色僧袍,僧帽开口处的顶饰如同鸟冠。他躬身施礼,等候我伸手从口袋中拿钱供养。然后,他把硬币掖在袖中,再次躬身施礼,飘然走向一间低矮的屋子。

寺庙台阶上,一只果蝠擦着我们的头顶飞过。阿州抓住我的手,我们走上台阶。离庙门越近,气味就浓烈,阿州的手也抓得更紧。

“没事的。”我喃喃道,“我们会习惯的。”阿州跟我一样,对气味很敏感,这股混合了香火、霉菌、尿骚和腐臭的浓烈气味实在太刺鼻,尤其是我们在山间呼吸了一整天新鲜空气后,愈发觉得难以忍受。我们进去后站定脚步。有几个人抬起头,其余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是些摆放在寺庙地上纹丝不动的人形。死者与睡觉的人很容易分辨出来,他们被整齐地并排摆放,身体僵直,彼此间隔距离相等。他们的膝盖无一弯曲,胳膊无一上扬,身体无一紧靠着互相取暖。我在活人当中找寻足够容纳我们四个人的位置,然而寺庙太小,我们到得又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