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之舟 六(第2/3页)
他光凭自己的想象,竟尔创造出了歌咏与两个女人的殉情案的作品:「情歌」百首与「复苏」五十六首。
当然,他必然为了涂改自己的个性,而尽了最大的努力吧。就像要填满自已的空白般,犯了与师母的逆伦,与妻阿峯争轨,并跃入放荡的生活。为了使自己的人生带上虚无的影子,他简直是在拼命。对师母的思慕之情,确实是有,然而极言之,把他驱向与师母的乱伦事件,与其说是思慕,倒毋宁更是对其本身的热情。他就是藉此,来给自己的生命涂上了不义行为的暗淡色彩。在涂鸦里写自己是柏木,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因不义的情火而焚身的人;还把自己的画像画成悲剧画家梵高,可是他的热情,依然保有一个冷彻的心;和歌作品也仍旧乖离人生,光凭才气而创造了种种作品。
就桂木文緖而言,情形亦复如是,他与文绪之间有过类乎恋爱的心情是事实,遭双亲反对也是不能否认。
于是他的才气,便以此为基础,写下了「情歌」百首。他还创造了一个架空的故事,却因双亲反对而殉情,一夜间所发生的心情变化,光凭技巧而逐一歌咏出来。写成的和歌是完美的。互爱的,对男女内心的每一个曲折,那么细致地被描写出来,令人想到非亲身经历过,便无法领略那种微妙。就作品而言,那种至髙无上的幸福境地是真实的,艺术性也无懈可击,然而这艺术性却因为缺少了一件事物——唯一的一件事物,而遭完全的否定,失去了一切价值,那就是现实上的事件。
光凭空想来创作和歌,并不算稀奇,非写实的和歌,也可以写成写实的。但是,他创作的,却是非以现实的殉情事件为基础,便会减低读者兴趣的和歌故事。如果啄木(译注:姓石川,明治时期著名歌人)只凭想象来歌咏赤贫生活;如果芭蕉(译注:见前)没有实际去旅行,便产生俳句;又如果茂吉(译注:姓斋藤,近代歌人)未遭逢丧母之痛而靠想象歌咏出「吾母逝矣」,则后世的评价必与现今所见者不同。如果他未有现实为本,而让「情歌」问世,那么尽管世人可能对他仅藉技巧即写下如此作品,而为他的才气惊叹不已,但是可能在作品里读出真实的歌兴吗?他从年轻时就尝遍了因才气胜而引来的讥诮滋味,他希望能千方百计脱离这样的境况。于是乎他便非照自己的作品,来造出事件不可了。
骗文绪,易如反掌,因为文绪爱他胜过生命,他只要装出没有她便活不下去的样子便够了。
他把一切都照和歌里所写执行。在桂川写了信,又把它焚弃,是因为已写有这么一首和歌之故。写下和歌时,他拿以前住过的桂川的旅社,做为作品的地点。前此,偶然看到的邮差,也写进去了,这就是他之所以一直,记挂着邮差送信时间的缘故。系列的和歌都写好了,邮差万一不照时间次序出现,怎么可以呢?他意欲让文绪看到的一举一动,都使之符合作品,并扮演了和歌里所写的心情。想来,文绪是本能地看穿了苑田的虚假心情的吧。她察觉到苑田的冰冷心緖,误为那是由于另外一个女人,于是在一年后,那么巧合地在苑田的第三次殉情事件的同一个晚上,自杀身死。
事件发生后,不出他所料,「情歌」成了他毕生杰作,普受世人所欢迎。然而,他的才气却未到此即告终。他以虚构的桂川殉情案为蓝本,创作出了称之为续集的菖蒲殉情事件。连殉情失败,被救活的事都写出来了。于是他便又非照和歌里所写,造成第二桩事件不可。
这样想来,菖蒲殉情案里的诸多谜团便可迎而解。首先是开往千代浦的火车上的腹痛。这是由于河川决堤,火车误点,照这样下去,火车驶抵千代浦的时间,会比和歌里所写延迟数小时之久,是他所担心的。因此,他装着肚子痛,上了火车,在别处过了一夜,然后改搭天明时分抵达千代浦的列车。因此当他下到站上时,非有黎明的梵钟之声,把残下重叠的双影砍断不可。挂轴背后的名字,该也是他自己写上去的吧。这么说,那个名字与文绪的相似,便不算偶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