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施者(第3/6页)

瑞妮的这位表姐邋遢极了。她按规矩穿着黑裙子,扎着白围裙,可她的长筒袜却是咖啡色棉纱的,而且已经松垂;她的手也不太干净。白天,她在杂货店里干包装土豆的活儿,手上的那种污垢一时实在难以洗去。

瑞妮准备了橄榄片薄饼、煮蛋和腌菜,还有人们没想到的烤奶酪丸子。这些点心放在祖母阿黛莉娅的最好的大浅盘里;这是一套德国的手绘瓷盘。这只大浅盘上画着深红色的牡丹花,带着金色的枝叶。盘子上铺了一张装饰纸垫,中间是一小碟椒盐果仁,四周所有的薄饼都摆放得如同花瓣,上面还插了牙签。瑞妮的表姐端起点心送给客人,动作十分唐突,甚至有点气势汹汹,仿佛要打劫似的。

“这种东西一看就倒胃口,”父亲讥讽地说道;我能听出他语气中隐含的愤怒。“还是别吃为好,否则够你受的。”卡莉对此一笑了之,而威妮弗蕾德·格里芬·普赖尔却优雅地拿起一个奶酪丸子塞进嘴里。她吃的时候嘴唇微微噘起,以防擦掉口红——女人吃东西时都这样。她说,这话真逗。那位表姐忘了给客人们送餐巾纸,所以威妮弗蕾德的手指油兮兮的。我好奇地盯着她,看她是否会把手指上的油腻舔掉,或者擦在她的裙子上,或者擦在沙发上。然而,我的目光开了小差,一不留神没看到。我的直觉是她擦在了沙发上。

威妮弗蕾德不是理查德·格里芬的妻子(据我猜想),而是他的妹妹。(她结婚了,守寡了,还是离婚了?人们不太清楚。她自称威妮弗蕾德夫人;如果曾经有过一位普赖尔先生的话,这对她以前的这位丈夫是一种伤害。很少有人提到普赖尔先生,也从来没人见过他。据说他非常有钱,而且目前“旅居海外”。后来,当我和威妮弗蕾德不再说话了,我常常独自对这位普赖尔先生想象出一些故事:她把普赖尔做成了标本,放在装有樟脑丸的硬纸盒里;或者她和司机一起把他关入地窖,以便他们俩纵欲偷情。这些风流韵事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不过,威妮弗蕾德干这种事总是谨慎小心的。她能做到掩人耳目,好歹也算一种美德吧。)

那天晚上,威妮弗蕾德穿了一件款式朴素的黑色连衫裙,却非常高雅,脖子上戴的一条三圈的珍珠项链令她十分引人注目。耳环是由细小珍珠做成的一串葡萄,带着黄金做的茎叶。相比之下,卡莉的衣着明显寒伧。几年来,她已经不穿紫红色和橘红色的衣服了,放弃了大胆的俄国移民样式,甚至把她的烟嘴也搁置不用了。如今她白天喜欢穿宽松裤和V字领套衫,还卷起衬衫袖子;她把头发也剪了,把名字缩短成“卡尔”。

她已放弃了为死难士兵建造纪念碑的理想;对死者来说,这件事已经不太需要了。现在她制作的浮雕有工人、农民、穿着油布衣裤的渔夫、印第安捕兽者。还有系着围裙的母亲抱着小孩坐在腿上,用手挡着阳光。只有银行和保险公司才有足够的财力订制这些浮雕。他们无非是用这些浮雕来装饰他们大楼的外墙,以此显示他们紧跟时代潮流。卡莉说,为这些张扬的资本家工作是令人沮丧的。但重要的是浮雕传达的信息;至少当人们在街上路过银行之类可以免费看到这些雕像。她说,这是一种平民艺术。

她曾经指望父亲可以帮她一把——为她多揽些银行的活儿。父亲却淡淡地说,如今他同银行的关系已不像以前那般亲密了。

今晚她穿了一件灰不溜秋的运动裙——她说这叫“托普”色;在法语中,这个词是“鼹鼠”的意思。若穿在任何别的人身上,这裙子看上去就像是个下垂的口袋,只不过多了两个袖子和一条腰带而已。然而,卡莉却设法把它变成了似乎是游离于潮流和时髦之外的服装——它向人们暗示,赶潮流和时髦的东西是不值一顾的。它不惹眼,却又是如此鲜明的一件东西,好像谋杀案发生前厨房里一件普通的利器——诸如冰锥之类。这条裙子好比是寂静人群中举起的一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