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皮大衣(第3/5页)
孩子们都认为,凡坏事总是和自己犯错有关;我也不例外。然而,他们同样也相信结局总是美好的,尽管所有的证据都表明结局将会相反;在这一点上我也如此。我只希望美满的结局快点到来,因为我感到孤独无助——尤其是在夜晚劳拉已经睡去,而我也不必再逗她开心的时候。
早晨,我要帮劳拉穿衣服——在母亲活着的时候,这已成为我分内的事了——然后督促她刷牙和洗脸。午饭的时候,瑞妮有时会让我们去野餐。我们会准备一些抹黄油的白面包,再涂上玻璃纸般半透明的葡萄果冻,还有生胡萝卜和苹果片。我们从罐头中将咸牛肉取出来;它的样子就像是阿兹特克人的庙宇。另外,还有一些煮鸡蛋。我们将这些东西装在盘子里,然后带出去,到处都可以拿出来吃——池塘边,或者暖房里。碰上下雨的话,我们就只能在屋里吃了。
“想想那些挨饿的亚美尼亚人吧。”劳拉会这样说,并且紧握双手,闭上双眼,向掉在地上的果冻三明治皮鞠躬。我明白,她之所以说这些是受母亲的影响;这话弄得我直想哭。“其实并没有什么挨饿的亚美尼亚人。那是编出来的。”有一次我这样对她说。但是,她不愿意相信我的话。
那时候,我们俩经常没人管。于是,我们把阿维隆庄园里里外外玩了个遍:哪儿有一道裂缝、哪儿有一个小洞、哪儿有条小地道,我们都弄得一清二楚。我们曾经窥视后楼梯下那个隐蔽的小间:里面有一大堆的旧套鞋、单只的手套,以及一把断了骨子的雨伞。我们还勘查过地窖的各种贮藏室——有堆煤炭的煤窖;有菜窖,卷心菜和南瓜摊在一块板上,带有须根的甜菜和胡萝卜放在沙盒里,土豆浑身上下长着白化体触毛,样子活像螃蟹的腿;有冷窖,里面存放着整桶的苹果,以及一格一格的加工食品——沾满灰尘的果酱和像璞玉般闪光的果冻、印度酸辣酱、泡菜、草莓、去皮的西红柿和苹果泥,全密封在印有“皇冠”标记的罐子里。当然还有一个酒窖,但门是锁着的,只有父亲有门上的钥匙。
我们在游廊底下发现一处潮湿的、满是灰尘的洞穴,只要爬过那些蜀葵就可以到达。洞口只长着一些像蜘蛛般的蒲公英,还有一些锦葵,我们得忍受它的薄荷味、猫臊味和束带蛇留下的恶臭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我们还发现了一个阁楼,上面堆放着一箱箱的旧书、被子以及三只空衣箱,另外还有一架坏了的簧风琴和祖母阿黛莉娅的无头女装模型——一具惨淡的、散发着霉味的人体躯干。
我们屏住呼吸,悄悄地穿过我们自己的影子弯弯曲曲地前行。这样做我们很安心,因为我们认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听钟的滴答声,我说道。那是一只摆钟——白色和金色相间的古老瓷钟,它还是祖父那个时代的。它端坐在书房的壁炉台上。劳拉认为,我是说钟在来回舔。事实也是如此。铜制的钟摆像舌头般来回摆动,舔着看不见的嘴唇。它在吞噬着时间。
秋天来了。我和劳拉采摘了马利筋豆荚,然后将其剥开,抚摸着龙鳞般交叠的豆子。我们将豆子掏出来,连同薄丝般的豆膜一起撒向空中,留下皮革似的黄褐色的舌状外壳;这些外壳摸上去十分柔软,犹如人们手肘内侧的皮肤。接着,我们会跑到喜庆桥上去,将豆荚从桥上扔到水里,看它们在水中飘浮多久才被冲翻或冲走。我们当时是否把它们想象成载人的船只?我已经记不清楚了。然而,看着它们沉入水下倒是给了我们某种满足。
冬天来了。天空灰蒙蒙的;太阳悬在半空中,呈现出暗淡的粉红色,就像是鱼血。密集的、不透明的、宛如手腕般粗细的冰柱子从屋顶和窗台上倒挂下来,给人的感觉像要坠落下来似的。我们将它们敲碎取下来,当冰棍来吮吸。瑞妮对我们说,这样做舌头会变黑掉下来的。不过,我知道她是在唬人,因为从前我就这么干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