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6(第3/5页)
然后她走进客厅,打开了灯,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两人眯起眼睛,并频繁地眨眼。在各种复杂的情绪中,弗兰克现在感觉最强烈的就是无比的难堪。她看起来同样感到羞耻。她不愿意继续互相盯着,于是躺到了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把脸埋藏起来。
过去遇到这种情况,弗兰克会走出家门,发动引擎,驶到几英里远的某个酒吧,在红蓝的颓靡射灯里喝着闷酒,听女招待和建筑工人们冗长而夹缠不清的交谈,到点播机翻找出几首喧闹的歌曲,然后再开着车消磨整个晚上,直到自己能睡着为止。
但今晚他无法这样做。因为他们从来没遭遇过像今天那么糟糕的情况。他身体已经疲软得无法离开大门,更别说开车到处跑了。他的膝盖像灌了糨糊,脑袋嗡嗡直响,他感激周围还有这栋房子来庇护他。现在他唯一有能力做的事情,就是再次走进卧室,把自己关起来。不过这一次,尽管情绪沮丧透顶,他没有忘记在走进房间之前带上一整瓶威士忌。
这一晚他蜷缩在床上,做了很多情景非常真实的噩梦,醒来时全身冒着冷汗。他记得有个时候,他可能醒着,或者梦见自己醒着,他听到爱波在屋子里走动的声音;还有一次,天快亮的时候,他发誓自己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床沿,紧挨着他。这难道又是一场梦?
“宝贝儿,是你吗?”他微弱的声音从肿胀干裂的嘴唇发出来,“噢,我的宝贝儿,请你不要离开。”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噢,请你留下来。”
“嘘,嘘,没事的,弗兰克,”她说,一边捏着他的手指,“没事的,弗兰克,你快睡吧。”她的声音如此温厚,她的双手如此清凉,让他心底一片安宁。他再也不在乎这到底是不是梦境,这一刻的安详已足以让他沉入无梦的深深睡眠中。
然后黄色亮光刺痛了他——弗兰克独自一人在床上,真正地醒过来了。他还没判断出自己的状态实在不适合上班,就想起今天是个不得不上班的日子。因为今天将召开那个评估会议。于是他颤颤悠悠地走进浴室,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淋浴剃胡子。
就在他穿衣服的时候,一个不合逻辑不合情理的设想敲打着他的心扉。或许那不是一个梦呢?或许她真的来过,并且坐在床上跟我说话?当他走进厨房时,他的一厢情愿变成了真实。他看到的情景把他惊呆了。
餐桌整洁地摆好了两套餐具,厨房里充满了阳光,还有咖啡及煎培根的香气。爱波穿着干爽利落的孕妇装,站在灶台前,听到弗兰克进来,她抬起头羞涩一笑。
“早安。”她说。
弗兰克恨不得跪倒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腿失声痛哭,但他到底克制住了。有些东西告诉他——或许就是她笑容里奇异的羞涩——他最好别轻举妄动。他应该参与这个演出,装作昨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早安,”他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坐了下来,铺开餐巾,心想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没有一个吵完架后的早晨能这么轻松的。不过,当他战战兢兢地喝着橙汁的时候,他也想起了,没有一次吵架像昨天那么激烈、那么严重。这是因为,他们昨天已经把所有可吵的东西都吵完了吗?所以现在无论是侮辱还是宽恕,他们已经没有更多话可说了?而生活,毕竟还要继续的。
“今天早晨的天气真好,不是吗?”他说。
“是的。你是想吃炒鸡蛋,还是煎鸡蛋?”
“哦,都可以——呃,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就炒鸡蛋吧。”
“好的,那我也一起吃炒鸡蛋。”
不久之后他们就亲密地对坐在明亮的桌子两头,相互递送着黄油和面包。一开始他害羞得吃不进去,就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带女孩出去吃晚餐,当时他觉得在女孩面前把食物叉起来放进嘴里,然后开始咀嚼是一件非常粗鲁的事情。还好跟当时一样,一件事情出来拯救了他:他发现自己有多么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