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第2/7页)
谢普·坎贝尔必须承认,他在这群人中间感到了寂寞凄凉。这些年轻的男人有着迟钝的、过早地显示出成熟安稳的脸,那些女人会因为那些低俗的厕所笑话而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嘿,哈里,给咱们讲讲那个闯进女厕所的家伙!”),或者当他们的丈夫在热烈地讨论着汽车时,她们会抿着嘴安静地听。在他们当中,谢普开始觉得自己是个伪装者,是个白痴。当他假装自己是那样的人时,他也把自己带到一种他根本不想要也无法忍受的生活道路上。为了反抗母亲,他永久背弃了自己的本性。
他的脑海中开始不断出现另外一个世界的影像,那是一个本可以属于他,也应该属于他的世界。那是一个充满了智慧和理性的世界,而他此刻把这个世界和“东部”这个概念混合成一体。这个时候他开始相信,如果是在东部,一个男人进入大学不是为了职业培训,而是追寻智慧和美。而且在那里,任何一个已经到了能够分辨是非年龄的人都知道,“智慧”和“美”一点都不娘娘腔。在东部,他可以穿上粗呢或是法兰绒质地的衣服,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在老榆树或钟楼下散步,跟朋友聊天。当然,他的这些朋友都是他们这一代人的精英。东部的女孩们又苗条又优雅,走路的姿态落落大方,说话的声音轻柔沉稳,充满了智慧,而且绝不会嘻嘻傻笑。在寒冷的冬夜你可以邀请她们出来喝点鸡尾酒,带她们到剧院去,然后在白兰地暖洋洋的作用下,她们会跟你到一所冰雪围绕的新英格兰风格旅店,开开心心地和你滑进柔和的鸭绒被褥里。在东部,男人大学毕业之后不急着去工作,他们会在摆满了书的单身公寓里过上几年,偶尔去欧洲旅行几次,最后他们投入的事业肯定经过了漫长的深思熟虑,正如最后结婚的时候,他们选择的对象也是诸多漫长复杂的情缘里最好的一个。
沉迷于这样的幻想当中,谢普很快就在水力机械厂里落下个不好的名声,大家都把他看成自命不凡的讨厌鬼。他也让米莉很不安。当他沉浸在古典音乐和文学季刊里而变得情绪无常时,甚至吓坏了她。他在米莉面前少言寡语,偶尔说的几句话,也不再是从前那种混杂着纽约街头少年和印第安纳农夫风格的腔调——尽管米莉认为这种混合腔调很可爱——而是带着不耐烦急促语气的英式口音。后来有一个周日晚上,他先是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开始发酒疯打孩子。米莉哭着把孩子搂在胸前,他就大骂米莉“无知的傻屄”,并挥拳击打墙壁,折断了自己的三根手指。
一个星期后,依然苍白和惊惧的米莉帮着把衣物、铺盖和厨房用品放到车上,然后他们就踏上了风尘仆仆的东部朝圣之旅。抵达纽约之后的半年,当谢普还在犹疑着要不要做一个工程师时,他心里很清楚,这是米莉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他们第一个意外发现是,母亲留下来的钱已经所剩不多。(这些钱本来没多少,现在只够她安身在一个公寓酒店里,成为一个终日与猫为伴的满腹牢骚又势利的老太太。)在这里他们遇到数不清的挫折,对他们来说纽约巨大、肮脏、嘈杂,并且残酷。他们用最后一点储蓄租下便宜房子买来便宜食物。米莉从来不知道丈夫会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回家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绪。当他喋喋不休地谈着音乐和哲学课程时,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他在华盛顿广场干枯的喷泉里流连了好几个小时,脸上留着四天没剃的胡子时,她不止一次打开电话黄页查找精神科医生的联系电话。但是最后,他终于在史丹福联合精密仪器公司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他们从租来的房子搬到革命山庄,米莉的生活才重新走上正常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