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4(第2/7页)

他觉得自己无助地往下沉,沉进坐垫、报纸和孩子们的身躯当中,像一个正淹没在流沙里的男人。等到漫画终于读完,他费劲地站起身来,喘着气,在地毯中间站了好几分钟。他把紧握的拳头放进口袋里,以免他终于做出自己此刻真正想做的事情:抓起一把椅子,然后把它从落地窗里扔出去。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狗屁生活啊?这种狗屁生活到底又能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弗兰克已经咽下了不少啤酒。他开始盼望坎贝尔夫妇的来访。通常他们的到访会让她不高兴,爱波总说:“为什么我们见不到别人?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是我们唯一的朋友?”然而今晚情况有些不同。至少他们来了之后,爱波不得不拿出笑容,而且要陪他们说话。她得时不时向他微笑,还得叫他“亲爱的”。此外,必须承认的是,坎贝尔夫妻总能把弗兰克和爱波最好的一面引发出来。

“你们好!”

“你好!”,“你好!”

从厨房门口传出来的这一声愉快声调,是每次聚会必然的前奏。然后是握手,仪式化的亲吻,以及疲劳的叹息,告诉别人他们在酷热沙子上跋涉了几英里才找到这片绿洲,或者他们屏住了呼吸直到这一刻才释放出来。接下来四个人会一起坐到客厅里面,啜饮一口冰冻的饮料,然后相互恭维让彼此更亲近,最后才以最舒服的姿势放松下来。

米莉依靠着柔软的沙发垫子,脱掉鞋子,把双脚蜷缩在臀部下面。她仰起的脸露出健康积极的笑——她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但她可爱而敏捷,在身边会有很多乐趣。

米莉旁边坐着的是弗兰克。他仰靠在沙发上,双腿抬得差不多跟头部一样高。他的眼睛已经全神戒备要开始一番开场白,他的嘴唇就像含着糖果似的弯成一个弧度,准备要说一些机智的话。

谢普,体形健硕而稳重可靠,在这个小圈子里起着稳定的作用。他肥胖的双腿分得很开,正在松开领带以便一会儿能爆发出笑声。

最后一个坐下来的是爱波。她随意而优雅地坐在躺椅上,头向后仰靠在帆布椅面,一边向天花板呼出悲伤的烟圈。他们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了。

大家发现——有点意外但也松了口气,关于剧社和演出的话题可以很快就被抛开了。几句简短的对话,相互摇着头微笑了几下,就把这个话题打发掉。米莉坚持第二次表演比之前的那次要好很多,“我是说,至少所有的观众看来都更加欣赏第二次表演,你说呢,亲爱的?”谢普说很开心因为这狗屁事情终于结束了。而爱波——大家都把焦虑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她则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淡然处之。

“有一个好笑的说法:至少这表演让大家很开心。这不是很别扭吗,昨天有好多人都在这么说,我听到这句话不下五十次。”爱波微笑着自嘲。

很快大家讨论的话题转到了孩子和疾病。(坎贝尔夫妇的大儿子有点瘦弱,因此米莉怀疑他是不是得了什么血液方面的疾病,直到谢普说无论他得了什么病一点也没削弱他摔东西的手劲儿。)接下来大家谈到了孩子们去的小学,并且一致认为小学的工作做得不错,然后话题扯到了超市里过高的物价上。在这之后,当米莉说着煎羊排时,大家才意识到了一种紧张感在房间里弥漫。他们调整着坐姿,每次冷场的时候大家就以充分的社交礼仪把注意力集中在饮料上。他们回避彼此的目光,装作没有发现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谈。这种感觉在他们四个人当中还是头一次出现。

这种情形在两年以前,甚至一年以前,都不可能发生。就算没什么可聊,他们总还可以从国家的混乱局势中找到话题。“你们怎么看这个奥本海默和他的工作?”一个人会问,然后其他人就会以革命的热情来捍卫自己的立场。他们谈到麦卡锡参议员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已经毒害了整个美国,三杯酒下肚后,他们会想象自己身处于四面楚歌、日益式微的地下知识分子组织。还有人会朗读《观察者》或是《曼彻斯特卫报》的剪报,剩下的人则会若有所思地点头。弗兰克还经常讲到欧洲:“天啊,我希望我们有机会可以一起到那里去。”而他每次这样说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的应和:“嗯,我们都去!”(有一次大家格外投入,讨论已经具体到船费,房屋租金,还有孩子们的学费,直到最后喝饱了咖啡的谢普泼了一瓢冷水,说在国外找工作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