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ONE(第19/28页)

他倒是经常见到查理·霍格。他们的交谈通常很简短,只不过是应付一下。但有一次,在无意间的交谈中,安德鲁斯提到自己的父亲是一位论派的非神职牧师。查理·霍格立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巴,声音中也流露出尊敬。他对安德鲁斯说,在堪萨斯城他被一个远游的牧师拯救过,那牧师送给他一本《圣经》。他把《圣经》拿出来给安德鲁斯看。是一种廉价版本的,破旧不堪,有几页已经撕掉了,好几页的书角染着深棕色的污渍。查理解释说那是血迹,是几年前溅上去的野牛的血迹。他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犯了亵渎圣物罪,哪怕是不小心弄上去的。安德鲁斯安慰他说他没有犯这种罪。从此以后查理·霍格总是渴望和安德鲁斯聊天。有时他甚至想办法找到安德鲁斯,和他谈论有关《圣经》中的某个事实或者如何解释《圣经》中的某个问题。很快,安德鲁斯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圣经》并不怎么了解,即便用查理·霍格的外行话谈论《圣经》,他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通读过《圣经》。他父亲曾经鼓励他读爱默生,但想不起来要求过他读《圣经》。尽管有点不情愿,他还是把这个情况向查理·霍格做了说明,查理·霍格的眼里露出怀疑的神色。打那以后,他再和安德鲁斯谈话的时候,言谈就不再是平等的了,而是带上布道者的口气。

安德鲁斯心不在焉地听着查理·霍格慷慨激昂的劝诫。他想到就在几个月前,每天早晨八点,他被迫到哈佛学院的国王礼拜堂去听的说教,很像现在霍格的说辞。长长的教堂阴暗肃穆,成百上千穿着庄重的年轻人每天清晨聚集在那里聆听叽里咕噜的上帝的福音。安德鲁斯把简陋的混合着煤油、酒精和汗味的酒吧和那教堂放在一起比较,觉得很有趣。

听着查理·霍格的言谈,再想想国王礼拜堂,他突然意识到正是诸如此类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驱使他离开哈佛学院,离开波士顿,将他推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里他觉得自由自在,但说不清其中的道理。有时候听完教堂冗长的布道和教室沉闷的教学,他匆忙逃离剑桥市区,来到西南城郊的树林和田野。那里独成天地,一片宁静。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上,他感到自己的大脑沐浴在清新的空气中,仿佛升入无尽的太空。日常感觉到的卑微和局限在旷野中消失殆尽。他曾经听过爱默生的一次演讲,此时想到了其中的一句话:我是一颗透明的眼球。面对四周的树林和旷野,他自己消失了,尽归于无,却能看到所有的一切。他周身流动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此时他觉得自己是上帝的一部分,自由自在,这是他在国王礼拜堂、大学课堂和剑桥大街上从未体验过的。透过树林和绵延的田野,他能隐约看到西边遥远的地平线;此时此地,他看到了美丽的大自然,以及以前从未发现过的自己的美丽天性。

现在他经常漫步在屠夫十字镇四周平坦的大草原上,似乎在寻找比国王礼拜堂和杰克逊酒吧更对自己胃口的礼拜堂。在米勒离开十字镇的第五天,也就是他回来的前一天,安德鲁斯像往常一样在大草原上漫步。这是他第二次走上通向河边有车辙的狭窄道路,并且一时兴起,转入通往麦克唐纳小棚屋的岔道。

安德鲁斯没有敲门直接进入了小棚屋。麦克唐纳坐在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安德鲁斯进来的时候,他仍然坐着,没有动弹。

“哦,”麦克唐纳说,一边不悦地清了清喉咙,“你来了。”“是的,先生,”安德鲁斯回答道,“我答应过,如果——”

麦克唐纳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说了,”他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拿张椅子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