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第2/2页)
马祖道一,六祖许他“马驹踏杀天下人”,我爱此语,与李义山句,因作有一诗,诗曰:
马驹踏杀天下人,
蛾眉一笑国便倾。
禅语不仁诗语险,
日月长新花长生。
耶律楚材是学于禅师,他随成吉思汗出阵,看着蒙古兵杀人如草,眼也不眨;而相机对忽必烈一言,使其对华夏止杀学礼。耶律楚材是诗人,他平视蒙古军之残忍,亦不伤其对一花之和寂。姚广孝则原是禅僧,他劝燕王举兵反建文帝,燕王曰:“人心在彼,奈何?”姚答以:“臣知天道,遑论民心。”他佐燕王得天下,而他自己仍能无意于功名。
禅宗不像印度佛教说的浮世无常。禅宗肯定天地万物的成毁之机,像《老子》说的“天地不仁”,接引强者,不接引弱者。禅僧不说“善哉善哉”,却连释迦亦可以一棒打杀。
禅宗是立于行动与造形之先,其末梢的表现,尚出得来牧溪、石涛与八大山人的画。牧溪、石涛、八大山人的画,在画中是千古风流独绝。
但虽禅宗,亦还是要与士相接触才好,像江边栅中的水与栅外的水。唐朝如宰相裴休,北宋如欧阳修苏东坡皆礼敬禅师。及至明清,士既萎陋,禅亦遂与黄老同其孤寂,而潜化溶解于民间诸艺之中,如平剧的机智活泼处,即是黄老的与禅宗的。在日本,是禅意与禅机见于剑道与茶道与造庭园。但这些毕竟只是玩意儿,黄老与禅今日还是必要重新与士相结,见于政治的行动,才可出来打得江山,平得匪乱。
《碧岩录》至今在日本被奉为禅宗第一书。此书是北宋时奉化雪窦寺重显禅师的颂公案百则,晚他一辈的圜悟禅师加上垂示、著语、评唱。圜悟住河北灵泉碧岩室,因以为书名。《碧岩录》自彼时以来八百五十年,未有能全解者。近年台湾的中国文坛忽流行言禅,虽初缘疏浅,亦是一机一会,我所以写此《碧岩录新语》,于百则公案皆与以解明,庶几发昔人之智光,为今时思想方法之解放。
禅是乱世志士的智慧修行。说起历史上的多少家国兴亡事,我表哥有一首赠人诗,我很喜爱,诗曰:
人事历然天道疑,
英雄无赖有真姿。
女子关系天下计,
渔樵闲话是史诗。
我希望我此书写禅的思想,亦有一种风日洒然。
一九七六年八月廿一日李磬(作者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