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天使 2011年2月—2013年8月(第28/35页)

大三那年的夏天,关景恒没有回家——他终于还是在北京找到了唱歌的地方。餐吧是没有暑假的,他一直唱到大学毕业,后来即使已经在格子间里敲代码,也依然会在周末过来唱。公司年会时,他们部门把他推出去表演节目,他的演唱自然是为部门赢得了最大的红包。微醺的程序员们此起彼伏地为他欢呼,人力资源部那些姑娘们大叫着巨星小关,彩色的碎屑自会场天花板上,如自然灾害那样坠了一地。他站在台上,任由那些碎屑掉在他身上,他想就这样把我埋了也好,他快二十四岁了,如果此生只能在这里做他们“会唱歌的小关”,还是早点死吧。原来,“北京”也不过是一个拥有无数条“凤鸣路”的地方,什么首都,什么紫禁城,都是骗人的。

“我……”他认真地略有窘迫地想了想,“我自己没什么值得讲的。”

“不可能。”制作人宽容地笑了,“你连故事都没有,怎么当明星?”

“我喜欢唱歌。”他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很蠢。

“说一些我不知道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样,深呼吸一口。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把这些付诸语言告诉一个不熟悉的人。

只不过这个不熟悉的人,也许能改变他的命运。

“好吧,那我说说……”他有些慌乱地盯住自己面前那杯mojito,“我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挺小的时候就觉得我不是我自己——我本来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不是说梦想什么的,而是……我一定得找到那个自己,我真的是个没故事的人,可是眼前这个没故事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我不在乎这个人生究竟是怎么样的,认真勤恳地活着也好,穷困潦倒地凑合着也好,做谁的儿子老公和爸爸……都无所谓,我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他端起杯子,没有用吸管,用力地喝掉一半,那片薄荷叶尴尬地沾到了嘴唇上,他用玻璃杯的边缘刮掉了它。

“很好,想要成为一个完全不是自己的人,是非常重要的一步。不要相信那些‘要做自己’的话——等你红了以后,那些话是说给歌迷听的。”

这样的对白之后,他就签了平生第一份经纪合同。参加选秀节目,就是合约的内容之一。从那以后,他便有种奇怪的迷信,凡是“面试”范畴内的事情,他坚信自己的运气总是不会太差的。

后来,他站在舞台上,光线太强。当你看不清观众席上任何一张脸孔的时候,很容易就会觉得他们都是——会发出呼啸声的无差别生命体。他曾经离“他”那样近,那个根本不是他但应该是他的人。可是选秀节目总有播完的那天,观众们永远等着下一季的比赛——甚至连下一季的选手都未必比他们幸运,因为总体的收视率很可能赶不上隔壁电视台的另一档选秀节目。本应成为的“那个人”依然蛰伏在某处,他离“他”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幻觉结束了,他知道人生此时才正式开始。依然闻得见“他”的气味,活下去的意义全都在“他”身上,小关必须用这个平庸如超市食品袋的人生去找到“他”,找到真正的“关景恒”。

“你就是没那么爱我。”大学时代的女朋友曾经这样指责过他,“我们努力一点存钱不好吗?过几年,想办法买房子结婚,每个人都是这么过的,有那么多人想要和我这样过日子,可是我选了你……”

“你可以重新选一次,再选别人。”他这么说。

她打在他脸上的那个耳光并不是很疼,只不过热热的。

那时候他年轻,或者说更年轻——所以不觉得自己无情。反正,所有缠绵过的女人,最终都属于尘世里的小关。他从来不敢尝试着想象一下,若有一天,他真的成为了幻境中的那个人,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在那个终点等着他,他不允许自己想这么具体的事情——那意味着某种妄念被坐实,他的僭越在神明那里有了呈堂证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