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第9章(第7/8页)

一看何侠,浑身鲜血,竟都是他自己的,已经气若游丝。冬灼虽然近来常常对何侠生了陌生之感,但从来没有想过会看着何侠这般模样。

“少爷?少爷!”唤了几声,不见何侠回答,冬灼放声痛哭。

他这一哭,众人知道大势已去。

背后是且柔城,三面被围,领兵的又是楚北捷,哪里还有胜算?

一个人扔下手里的剑,第二人就接着照做了。

兵刀落地声此起彼伏,不一会,何侠大军中人统统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能够活着,谁又愿意死呢?

楚北捷带着娉婷策马缓缓过来,后面跟着祁田众将及士兵们,投降的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像一条长而宽的船划开了水面。

娉婷见了何侠躺在地上,满身鲜血,眼前摇晃了一下,挣扎着下马,轻轻走了向前。楚北捷唯恐何侠未死,又出手加害她,形影不离跟在后面。

冬灼正在痛哭,见眼前出现一对沾满了尘土的绣花鞋,满眶眼泪地抬头。

娉婷轻声问:“让我看看,好吗?”

冬灼迟疑了很久,终于让到了一边。

娉婷在何侠身边缓缓跪下。

残阳如血下,一切真实得如此残忍。

她熟悉的脸、耳、鼻、唇,她熟悉的善舞敬安剑法的手,她熟悉的人,正在悄然离去。

“你别动,就站在那儿。我帮你画画儿,可好看呢。”

那是何侠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么美的笔,为什么写出的故事,如此凄苍?

名闻天下的小敬安王,几乎就成为四国之主的小敬安王,你真的一点也不曾后悔?

像我一样,后悔无辜生命的消逝,后悔热血的白白流淌,后悔没有抓牢手中一点一滴难能可贵的幸福。

“少爷?少爷?”娉婷用手抚摸何侠的脸。

俊美的脸庞,被鲜血浸染了,却仍如此苍白。

何侠嘴唇微微动了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却毫无焦距。他仿彿感觉到娉婷轻柔的手抚在自己脸上,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你来了?”

只二个字,已教娉婷泪如雨下,哽咽应道:“我来了,少爷。”

何侠似已不能视物,睁着没有神采的眼睛,微微喘了几下,又轻轻问:“你怎么叫我少爷?”声音分外温柔。

娉婷微怔。

何侠笑得更开怀,宛如用他所有的生命在欢笑般,忽然又道:“公主,公主,你看,我答应你的后冠,我带来了……”

后冠,我答应你的后冠,我用天下最好的工匠,最美的宝石,打造给我妻子的后冠。

看,我已经得到了四国,才知道它最大的用处,不过是博得你一个浅浅的矜持的笑容,就像当日我落魄地走进云常,你掀开珠帘,赐予我的那个一般。

我会为你舞剑,为你在髻上插花。

我记得你瀑布般的如云乌发,摸上去似丝绸光滑。

我记得你喜欢我赞你的五指,纤纤如温玉,秀美无瑕。

我的妻,你将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从此以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我不会再让你,在那漆黑的小屋内无助地哭泣。

“后冠,后冠……”何侠低低地呻吟。

他颤动着沾满鲜血的手,想从怀里掏出那顶并不存在的后冠,拼命颤抖了多时,仍无力将手探入衣襟。

娉婷跪在他身旁,紧紧握着他的手,仿彿只要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他快被风带走的生命。

何侠空洞的眼中却闪烁着喜悦。

唇依旧有着优美的形状,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嗡动着,喘息着:“公主,后冠……后冠……”顿了一会,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猛地瞪大了,拔高了声调问:“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娉婷紧紧用一手捂住嘴,忍住哭声,一手握着他已不大温热的手掌,哽咽道:“看见了,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