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晚祷之后(第6/16页)

我满脸通红,感到强烈的窘困不安,内心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乌贝尔蒂诺大概察觉到了,或是注意到我滚烫涨红的脸颊,因为他立刻补充道:“你应该学会区别什么是超凡的爱之火,什么是感官上的狂热激情。这对于圣人来说也是困难的。”

“怎么识别健康的爱呢?”我颤抖着问道。

“何谓爱?我认为世上无论是人或是魔鬼,无论是任何什么,没有比爱更可怀疑的了,因为爱比任何别的更深入到灵魂里。没有什么比爱更能占据和牵连着你的心。因此,除非你有主宰灵魂的那些武器,否则为了爱,灵魂可以坠入到毁灭的境地。而我相信,要是没有玛尔盖丽达的诱惑,多里奇诺就不会入地狱,也不会在‘秃壁’过那种毫无约束的男女杂居的生活,许多人就不会受到他叛逆魅力的诱惑。你得留神,我对你谈这些事情,只谈到罪恶的爱情,这种爱,自然是被看作魔鬼般邪恶的东西而被众人所畏避。说到爱,我也得带着相当畏惧的心理,谈论上帝和人类之间美好的爱,以及人和人之间的爱。两三个人之间,男女之间,经常会相当诚挚地相亲相爱,相互产生一种特殊的感情,愿意永远生活在一起,一方需要,另一方愿意。我向你供认,我对像安吉拉和基娅拉那样品德高尚的女人,就有过类似这样的感情。不过,这也是该受到指责的,尽管那是精神上的,而且为了上帝……因为即使是灵魂感受到的爱,一旦失去了戒备,激情一上来,就会沉沦,或是陷入混乱。啊,爱有不同的特性,首先是灵魂为其所动,然后是陷于病态……然而,后来感受到神圣的爱的炽热真切,就喊叫,就呻吟,变成了放在炉窑里煅烧的石灰石,在熊熊的火焰吞噬下碎裂……”

“这就是美好的爱吗?”

乌贝尔蒂诺亲切地抚摸我的脑袋,我望着他,见他两眼热泪盈眶:“这是美好的爱情。”他把手从我的肩上移开,说道,“可那是多么不易啊。”他补充说道,“要与邪恶的爱区分开来,那是多么不易啊。有时候,当你的灵魂被魔鬼迷惑住,你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脖颈被吊住的人,双手被捆绑在背后,眼睛被蒙住,吊在绞刑架上,但仍然活着,没有任何帮助,没有任何支撑物,没有任何办法,在空中晃荡着……”

他的脸不再只是挂满了泪水,还渗出薄薄的汗珠。“现在你走吧,”他匆忙地对我说道,“我跟你说了你想知道的事情。这里是天使们的合唱堂,那里是地狱的入口。你去吧,赞美上帝……”他重又跪在圣母像面前,我听见他在轻声地抽泣。他在祈祷。

我没有从教堂出去。跟乌贝尔蒂诺的谈话深入我的灵魂,渗入我的肺腑,点燃一把奇怪的火,一种难言的骚动不安。也许因为这个,我觉得自己变得不听话了,并决定独自进藏书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想寻找什么。我想独自侦查一个神秘之地,要在没有导师的帮助下在迷宫里辨明方向,这种想法诱惑着我。我就像多里奇诺当初登上鲁贝洛山头那样上了藏书馆。

我手里拿着灯(为什么我一直带着灯?莫非我早已酝酿这个秘密的计划),几乎是闭着眼睛钻进了圣骨堂,顷刻间我就到了缮写室。

我想,那是一个关键的晚上,因为正当我在那些桌子中间好奇地寻找什么时,我发现一张桌子上有一本打开的手抄本,那正是一位僧侣在那些天抄写的。手抄本的书名立刻吸引了我:《异端首领多里奇诺修士的历史》。我想那也许是圣阿尔巴诺的彼得的书案,他们对我说过,他正在写一本有关异端历史的巨著(自从修道院出事以后,他自然就不再写那部书了——不过,我们还是别提前讲述要发生的事件)。因此,手抄本放在那里并不奇怪,那里还放有一些内容相关的、关于巴塔里亚会和鞭笞派的书籍。但是我把那看作一种超凡的征兆,虽然我并不知道这征兆是圣洁的还是邪恶的,我俯身贪婪地读起他写的东西。文章并不长,第一部分他写到了乌贝尔蒂诺刚才跟我说的事情,其中有很多细节我都忘了。上面讲到了多里奇诺派的人在战争和围困中所犯的许多罪行,并谈到了最后那场惨烈的战斗。不过,我也读到了乌贝尔蒂诺没有跟我讲述的事情,写文章的人显然目睹过整个事件,那场面他似乎还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