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午时经(第3/5页)
萨尔瓦多雷所讲述的,与我的亲身经历和经验搅和在一起,难以分清了:似乎一切全一样。有时候,我觉得他颇像图赖纳[3]的那些瘸腿的叫花子,当圣马丁的遗体奇迹般地快要靠近他们时,他们拔腿就跑,生怕这位圣人会治愈他们的病,这样就会断了他们的财源;而圣人在他们抵达边境时恩赦了他们,恢复了他们四肢的功能,毫不留情地惩治了他们的邪恶。但当他跟我讲到在那帮人中间的生活时,讲到他聆听方济各会的布道者们的话语时,以及他怎么落草为寇时,这位僧侣凶残的脸上泛出了柔和的光亮。他明白了,当初他那贫穷和流浪的生活,不应该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沉重选择,而是一种愉快的奉献举动,于是他加入了一些苦行的赎罪教团。那些教团的名字他说不清楚,对他们宣扬的教义也解释得很不准确,我推测他是遇上了巴塔里亚会和韦尔多派,也许是卡特里派、布雷西亚的阿诺德派、卑微者。他周游世界,从一个教派到另一个教派,像完成使命那样为上帝过着他那浪迹天涯的生活,如同他以往为了填饱肚子这样做一样。
不过,他是怎么过来的,究竟有多长时间呢?按照我的理解,有三十来年的光景。他进了托斯卡纳地区的一个方济各修道院,穿上了方济各修士的长袍,但没有领受圣职。我想,他就是在那里学会了他能说的那点儿拉丁语,这点儿拉丁语与他流浪时说的各地方言混杂在一起。那时,他身无分文,没有祖国,流浪的同伴中间,有些是我家乡的雇佣兵,有些是达尔马提亚的鲍格米勒派。他说,在那里他开始了修行忏悔的生活(说到“忏悔”这个词时,他两眼一亮,我又听到了这个曾经引起威廉好奇的词)。不过,看来他在方济各修士们那里所领悟到的思想也很混乱,因为附近教堂里那个被指控犯有抢劫等罪行的牧师令他十分恼怒。有一天,方济各修士们闯入那个牧师家,那牧师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死了,然后他们把教堂抢劫一空。为此,主教派遣一些武装人员,修士们四处逃散,萨尔瓦多雷又开始在意大利北方四处流浪,跟一帮小兄弟会的人或是行乞的方济各修士混在一起,不再遵循什么教规和戒律。
随后,他躲到图卢兹[4],开始了一段奇异的经历。在那里,他听到了十字军东征的伟大业绩,心里激动万分。有一天,一群基督徒和“贱民”组成一支队伍,集合起来漂洋过海,号称为捍卫信仰而与敌人奋战。人称他们“牧童”,实际上他们只是为了逃离自己条件恶劣的家园。其中有两个头领,用伪善的教义误导了他们。一个是因品德败坏而被逐出教会的牧师,另一个是入了本笃会的僧侣。这两个头领竟然蛊惑那些无知的人像羊群似的尾随他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群体,甚至连刚满十六岁的孩子也不顾父母的反对,背着行囊,拄着棍子,身无分文,离开家园。当时他们完全不受理智和正义感的约束,只凭仗自己的力量和意志行事。他们希望最终自由地聚集在一起,能找到一块“福地”。这种模糊的理想,使他们变得痴狂。他们走遍乡村和城市,把财物掠夺一空,要是有人被捕,他们就劫狱。有一次,他们进入巴黎的城堡营救同伙,巴黎的宪兵队长力图抵抗,他们就击倒了他,把他推下城堡台阶。他们撞开监狱大门,救出狱中人,然后他们在圣日耳曼的草坪上列队叫阵。无人敢应战,他们就无阻挡地开出巴黎城,朝阿基坦进发。他们所到之处,犹太人都被杀,财物被抢劫一空……
“为什么杀犹太人呢?”我问萨尔瓦多雷。他回答说:“ 为什么不杀他们呢?”他向我解释说,他生来就听布道者说,犹太人是基督的敌人,他们累积的财富是穷人所不齿的。我问他,领主和主教们不是也通过什一税聚敛财富吗,如此说来,牧童们并不是跟他们真正的敌人斗争。他回答我说,当敌人太强大的时候,就得选择较弱的敌人。我揣测,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才被称为“贱民”。只有那些有权势的人才清楚地知道谁是他们真正的敌人。领主们不愿把他们的钱财作为这些牧童的军费供他们铤而走险。对领主们来说,牧童的头领误认为财富在犹太人手里,是很幸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