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午后经之后(第5/7页)
“页边的图案常常引人发笑,但有教诲人的作用,”他回答说,“就像我们在布道中,为了激发虔诚的信徒们的想象力,必须引入不乏道德内容的轶事奇闻,插图也是这样,得不介意用这些看似无稽之谈的东西。每一种善行和罪孽,都可以从动物中找出例证,而动物形体则能展现人类尘世。”
“噢,是的,”老人不带笑容地讥讽道,“每一个图像都能启迪人的美德,哪怕让上帝杰出的造物头朝下变为笑柄。上帝的圣言也通过弹七弦琴的驴子、用盾牌耕作的猫头鹰、独自套在犁把上的耕牛、逆流而上的河流、着火的大海、当隐士的狼来演示!你带着牛去狩猎兔子,让猫头鹰教你学语法,让狗去捉跳蚤,让独眼龙去看着哑巴,让哑巴去要饭,让蚂蚁生出一头牛犊,让烤鸡凌空飞翔,让屋顶上长出蛋糕,让鹦鹉教授修辞学,让母鸡使公鸡受精,让牛车驾使公牛,让狗睡在床上,让所有的人都头朝下行走!这些无稽之谈的图案想说明什么呢?一个与上帝创立的世界完全颠倒和相反的世界,却借口是为了传授神的训示!”
“但古希腊雅典最高法院的法官教导说,”威廉谦卑地说道,“上帝只能通过最畸形的东西被认知。圣维克托的雨格[4]提示说,相似的东西越是变成相异的东西,就越能在恐怖和不成体统的形象遮掩下向我们揭示真理,而想象力就越是不会在肉欲的享受中磨灭,从而不得不去探索隐藏在猥亵形象下面的奥秘……”
“我知道这类论题!而且我羞愧地承认,当克吕尼修会的院长们和西多会斗争的时候,这也是我们教会的主要论题。不过圣伯尔纳[5]说得对,代表恶魔和大自然载体的人类,通过形象和谜语来揭示上帝的创造物,却欣然揭示他所创造的恶魔可怖的本性,并以其恐怖为乐,从中得到愉悦,他们就只能通过那些恐怖的形象看到事物的真相。你们还有视力,只需看一看你们庭院的柱头,”他用手指着窗外的教堂,“在专心致志地默祷着的僧侣们的眼前,那些可笑的魔鬼形象,那些变态的丰腴的体态,那些奇形怪状的图像,那些肮脏的猴子,那些狮子,那些人首马身的怪物,那些嘴长在肚子上、仅有一只脚、耳朵像风帆的半人半兽的怪物,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那些身上长有斑点的老虎,那些搏斗中的武士,那些吹着号角的猎人,那些一身多头和一头多身的怪物,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还有长着蛇尾的哺乳动物,长着哺乳动物脑袋的鱼,这里有一只前看像马,后看像羊的动物,那里有一匹头上长角的马,不一而足。如今,僧侣们更喜欢看大理石上面的雕像,而不是读手稿;与其默想上帝的法则,还不如欣赏前人的杰作。羞愧呀!瞧你们那贪婪的眼睛和你们的微笑!”
老人停住不说了,气喘吁吁。我钦佩他的记忆力,尽管他也许已失明多年,可仍然记得他跟我们谈的那些邪恶的形象,以至于我怀疑他当时见到的那些图像是不是对他太具诱惑力了,不然在描述它们的时候为什么还那么有激情。不过我也正是常常在最有道德修养的圣人所写的那些篇章里,发现那些罪恶的最诱惑人的画面,尽管他们在书中是批判和谴责那些罪恶的。这就表明这些圣人有渴望证实真理的热忱,他们出于对上帝的爱,毫不迟疑地揭开罪恶诱惑人的外衣,使人们更好地识破邪恶所用的种种伎俩。豪尔赫的话确实激励了我,使我特别想看看庭院柱头上的那些老虎和猴子的图案,这之前我还未曾欣赏过。但是豪尔赫却打断了我的思路,他又以比较平静的口吻说道:
“我们的主没有必要用这些扭曲的东西来指引我们走上正道。在他教诲人的格言中没有任何引人发笑和令人恐怖的东西。你们现在痛悼阿德尔摩的死,恰恰相反,他对他所绘制的妖魔鬼怪是那么陶醉,以至于看不到他所描绘的具体事物的最终形象。他沿用了一切魔鬼般恐怖的手法,我说的是一切手法,”他的声音变得庄重而具有威慑力,“因此上帝惩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