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五章(第17/20页)

蒋淑珍很快乐,但有些耽忧。她耽忧妹妹会穿着连胸部都露出来的衣服到来,她耽忧妹妹已经变成洋鬼子了。她给蒋淑媛和蒋少祖写了快信,她热闹地准备了起来。但蒋淑媛和蒋少祖都没有来。蒋淑媛因为身体不大舒服:她要妹妹到她那里去。蒋少祖则根本没有回信。

蒋纯祖也没有到飞机场去。蒋纯祖觉得蒋秀菊底信是过于天真--但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非常冷静,虽然心底偶尔也因姐姐底到来而有温柔的感情。蒋秀菊到来的那一天,他恰好接到了孙松鹤底长信。上午他还相当的有兴致,下午,接到了信,他就逃上楼去了。

到飞机场去的,只有傅蒲生全家。傅钟芬也去了,并且紧张地装扮了起来。蒋秀菊底到来,使傅钟芬紧张了好几天。她异常妒嫉蒋秀菊,她觉得,蒋秀菊,所以会这样幸福,并不是因为聪明美丽,而是因为选到了一个良好的丈夫。她从母亲房里取出了蒋秀菊底照片来,偷偷地对着镜子拿它和自己比较,证明了这个。她感伤、悲苦、妒嫉,怜惜自己。但正是因为这个,她更崇拜蒋秀菊,并且对蒋秀菊怀着温柔的感情,她准备了很多话预备向蒋秀菊说,她预备向她叙述她底悲苦的命运,不幸的婚姻。她准备,假如说不清楚,就写一封长信给她。在蒋秀菊到来的前一天,她写成了这封长信。但她没有提到蒋纯祖。在感伤的热情中,她简直忘记了这个--她底最初的爱情和接吻--因为,这个,对于她,是太美丽也太痛苦了。在她热情地写信的时候,她想到了童年时代的欢乐,和近三年来的悲苦,并且用巴金底小说底口吻写下来了,但始终没有想到这个。在她感伤地回顾的时候,她底生命在某一个时期有着一段甜美的空白;她想不出来有什幺东西可以填补这一段甜美的空白,因为楼上的那个生病的、不可理解的蒋纯祖不可能填补这一段空白。

信写好了,悲伤的热情满足了,在安静里,她突然地想起了江汉关底钟声,武汉底合唱队,她和那个人底热情的接吻、哭泣。她咬着牙齿摇头。她严肃地觉得这个是无论如何不能够向任何人提起的,因为它是可羞的;她未意识到,她觉得它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不是因为它是可羞的,而是因为它是神圣的感伤的热情遮盖了这个庄严的回忆,它从此在她心里深深地埋葬了。

蒋纯祖注意到了傅钟芬底热情,这种热情,他不确实知道它是什幺,使他痛苦。傅钟芬穿了最好的衣服,并且卷起头发,打起口红来去迎接幸福的蒋秀菊。早上九点钟的时候,蒋纯祖睡在房间里,听见了飞机底吼声。十点钟的样子,蒋秀菊夫妇归来了,楼下的房间见传来了生动的笑声。

蒋纯祖睡在床上,用疲乏的、嘲笑的声音和幼小的汪静说故事。小孩们都去了,只有汪静留在家里:蒋纯祖给了他一些饼干。他站在床前,带着一种审美的表情咬着饼干底边缘,严肃地听着蒋纯祖。蒋纯祖告诉他说,有一只兔子,遇着了一匹狗。这匹狗一共有五颗牙齿--说到这里,蒋纯祖突然地颓唐了起来,痴痴地望着屋顶。

蒋纯祖痛苦地喘息着,使幼小的汪静恐怖。

“五颗牙齿怎样呢,舅舅!--舅舅,你吃饼干!”幼小的汪静说,带着那种丰富的表情。显然他已经不再注意五颗牙齿,显然他本能地企图打破恐怖,并且安慰蒋纯祖。他认为饼干可以安慰蒋纯祖。

这时蒋秀菊奔上楼来了,推开门,光采夺目地站在蒋纯祖底面前。

“啊,姐姐!”蒋纯祖坐了起来,喊;立刻垂下头,哭了。

他决未想到他会在这个姐姐面前啼哭,但这个姐姐底热情的出现告诉他说,在这四年内,他是失去了什幺了。“弟弟,可怜!”蒋秀菊说,哭起来,并且走到蒋淑华底照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