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二章(下)(第7/13页)
他是,如人们所说,以理想主义的方式经历着这一切的。他觉得,将要到来的,是一阵风暴,是一道夺目的光明,给他指示出路。此刻,落雨的、不愉快的黄昏里,他是从多日的麻痹和厌倦中动弹了。
他奇怪赵天知在说着这件事的时候还能带着单纯的微笑。赵天知显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幺特别值得惊动的地方,因为他没有他底“胡德芳”。
走到张春田门前的时候,雨落大了。赵天知深沉地叹息,并且向蒋纯祖羞怯地微笑。
蒋纯祖,带着他底那种严重的感觉走进了小院落。他踩过水塘。正面的堂屋里,有灯光。一个女人蹲在台阶前给小孩大便,他认出那是胡德芳。他们走近的时候,胡德芳正举起小孩底屁股来让一头肥大的狗舐干净。蒋纯祖严肃地注视着这个。胡德芳疲乏地笑着招呼他们。蒋纯祖注意到,由于某种生怯,胡德芳避免看他,但对赵天知特别的亲切。蒋纯祖觉得困窘。他不明白,何以大半的妇女都对他这样的生怯。有些是可以用对爱情的可能的敏锐的矜持来解释的,但在胡德芳这里,这种解释是不可能的。像在任何这种情形下面一样,蒋纯祖觉得懊丧。
蒋纯祖是期待着那种隆重的悲惨,期待着那种壮严的,他期待看见一个全新的胡德芳,她站在心灵底光辉中:但他在这里看见了一个女人,她疲乏,对她生怯,对赵天知亲切,使一头狗舐小孩屁股。
胡德芳简单地踢开了那头狗,赵天知接过小孩子来,她向赵天知微笑,问:病好了没有。蒋纯祖觉得,他是异常的希望抱一抱这个小孩的,然而不可能。
“我看见吴芝惠。”胡德芳说。
赵天知皱眉,用力摇头。蒋纯祖走进房去了,他听见赵天知说了什幺,使胡德芳发出疲乏的笑声。
“一切都照旧,可以说,平安!一切都重新开始!我底‘胡德芳’啊!”蒋纯祖亲切地、惊异地想。
张春田躺在破旧的椅里,淡漠地点头招呼他。蒋纯祖注意到了张春田脸上的淡漠的、恍惚的表情,坐了下来。张春田看着他,然后看别处:显然不希望说话。
蒋纯祖严肃地沉默着。
传来了低的、亲密的谈话声,赵天知和胡德芳走进房来了。走进房,赵天知有新鲜的、严肃的表情,胡德芳底严肃的表情:胡德芳脸打抖。但立刻他们便恢复了他们底低而亲密的谈话,向后房走去。蒋纯祖听出来,胡德芳要拿什幺东西给赵天知看。
蒋纯祖沉默地坐着。
胡德芳和赵天知进房的时候,张春田皱眉,并且恍惚地笑了笑。然后他恢复了他底淡漠的表情抱着腿,凝视着窗户。从院落里传来了清晰的雨声。
“吃饭没得?”张春田问,瞥了蒋纯祖一眼,显然企图不看蒋纯祖。
“吃了。”蒋纯祖困难地说。“赵天知那里--喝酒!”他说,兴奋地笑了笑。于是他无故地向自己发怒。“冰冷的、平庸的、沉重的一切!你接受!你必得接受!”他想,皱着眉。“怎末样?”张春田问,显然并不问什幺。
蒋纯祖看着他。
“说我同情他!来看他!希望他重新开始。--胡说!”蒋纯祖想。
“这个场上的事情啊!”张春田说,移动了一下。“怎样?你怎样?”蒋纯祖说。
“没得什幺。老是这样的。”张春田说,嘲讽地微笑着。“我这样想:”蒋纯祖带着愤怒的表情说,“或者在过年的时候,我到我的哥哥那里去找他弄一点钱来,假如这个不成功,那幺我们就大家都到别处去!老孙说有一个中学,下学期--”他皱眉止住。随后他轻蔑地笑了。
“算了吧!你底哥哥,什幺参政员!卖屁股的!”张春田大声说。
蒋纯祖轻蔑地,快乐地笑着;他无故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