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第13/15页)

“喊姐姐!喊姐姐,姐姐要走了!”沈丽英向女孩说。“她不走!”女孩嘹亮地说。

女孩转动眼球。首先瞟母亲,然后向上看,最后瞟姐姐。她慢慢地瞟着,并撅嘴唇,显然她知道别人一定会赞美她。女孩底这种卖弄风情使沈丽英怪叫了起来;显然她是故意地怪叫:她是那样地快乐。

陆积玉说,她要去看一看蒋秀芳。陆积玉在走出门的时候便有了庄严的、冷淡的表情:奇异的欢乐消逝了。她走进工厂,顺着机器间走过去,向检纱间看了一看,走上山坡。天气很阴湿,从简陋的厂房里发出来的声音,是昏沉的。陆积玉想,她要离别了,她迅速地跑上山坡。有两个女工走了下来,停住了谈话,给她让路;她停下来给她们让路。她转身看着坡下的赤裸的水池,她底憔悴的小嘴唇张了开来,颤栗着。

“经理说的,要裁掉!”女工说,走下山坡。

陆积玉迅速地--她底脚步沉重--走进宿舍,推开房门。她看见蒋秀芳坐在床铺上,另一个人,一个穿着脏的灰布制服的,瘦削的、头发蓬乱的年轻的男子站在窗边。这个年轻的男子不知什幺缘故向她微笑,他底眼睛异常的明亮。

陆积玉不看他,开始和蒋秀芳谈话,但仍然感觉到他底明亮的,特殊的眼光。

“我要走了!”陆积玉说,想到蒋秀芳底生活可能已经有了新的变化;她突然回头,认出来那个男子是蒋纯祖。“啊!”她说,“好意外!我不知道是你!”

“恐怕不认识了吧!”蒋纯祖说,显然有快乐的、顽皮的心情。他是来问姐姐借钱的,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他就兴奋地跑到厂区里面来。人们很容易明白,蒋纯祖,是怀着怎样的思想走进厂区--工厂底待遇和设备是非常的刻薄,他,蒋纯祖,比这还要刻薄。他一点都不想去理解王定和底艰难。“你说你要走了,到哪里去?”他问。

“重庆。”

他变得严肃。他沉默着,以透明的眼光凝视着陆积玉底憔悴的嘴唇和美丽的身体。

“你什幺时候来的?怎幺不到我们那里玩去呢?”陆积玉说,有些不自然。然后她坐了下来,不再说话:她本来预备和蒋秀芳长谈的。

蒋秀芳看着她,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然后她好久地抚摸被角,企图把它抚平。显然她觉得困窘,并觉得她对别人有错。

“我看见你们对面的房子烧掉了,怎样烧掉的?”蒋纯祖问,带着一种矜持。

“上个月烧掉的。”蒋秀芳平静地说。

蒋纯祖想了一下:思索她底平静。

“你们这个房子这样潮湿,”蒋纯祖说,摇头;总之他是对这里的一切,或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竭力地不满,“你逃出来的时候,苏州怎样了?”他问。

“苏州人顶没得出息!”蒋秀芳说,脸红,显然有了兴奋。“日本人一来,就--就归顺了!连店铺子都改成日本名字了!换钱的店,叫,叫两替屋!”

“两替屋?”蒋纯祖说,发笑。

“是的。”蒋秀芳说,拘谨地沉默了。“我们多幺希望逃出来啊!沦陷区的人,真才希望政府打过去哩!”她说。“那幺,现在你觉得怎样?现在怎样?”蒋纯祖迫切地问,笑着。

蒋秀芳没有回答,显然没有听懂。

“你现在每天一班吗?你上不上机子?”

“我不上机子。”

“一个月多少钱?”

“够用。”她脸红了。“我也不想用钱。”她温顺地加上说。她重新有拘束。她们沉默很久。

“我真想不到你会跑出来!--但是很好,我觉得很好!”蒋纯祖说了掠头发,显然因这个妹妹底倔强和柔顺而有大的激动。“不过我觉得”,他看着这个妹妹,“不要相信这些哥哥姐姐!--你没有事的时候读一点书吗?”他问,兴奋的笑着。“她借给我。”蒋秀芳说,指陆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