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第16/22页)
蒋纯祖紧张起来。目前的这一切,他在这个生活里所处的位置,以及他底雄心和梦想,造成了无比灿烂的幻象。不管他怎样痛苦,这一切形成了虚荣世界底顶点,他陶醉了。在幻想中,他不再感觉到他底实际地位。这是一种最华丽的心情,它底深处藏着悲凉的雄心。他只在书本里见过这一切,现在他实现了这一切。一首美丽的诗底内容是这样的,或者是,伟大的莫扎尔特底生涯是这样的。爱人、舞台、音乐、社会底迫害、天才和雄心--蒋纯祖有短促的陶醉。
但接着他有可怖的痛苦。梦想的确是辉煌的,但他已失去了一切,他将怎样呢?在他底贴在额上的,潮湿的头发下,他底眼睛燃烧着。游击队底战士们在台上出现了,高韵跳到石头上去,举起双手来。台上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天幕上出现了热烈的红光,高韵在人群中间站在高处,显出了美丽的,庄严的身影。蒋纯祖迅速地向这个美丽的身影看了一眼,心里突然有了希望,疾速地向后台走去。
他要获得她。他相信是最后的了。后台寂静着,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台上爆发了雄壮的歌声,歌声没有完结,场里发出了兴奋的喧嚣。最先跑到后台来的是张正华:他是游击队员,他拿着一把大刀。他在奔跑的时候做了一个鬼脸:显然他异常快乐。
“怎幺你一个人在这里?你看了吗?”他大声问,迅速地在桌上抓了纸头擦脸,同时脱衣裳。
“我觉得你近来很颓唐,对吗?你是很消沉吗?”张正华在兴奋里大声说。甜蜜地笑着。“是的,我在这里!”他大声叫,回答台上的喊声。他在感动中走近来和蒋纯祖握手,他脸上有诚恳的、难受的表情。在兴奋中人们表达得自然而亲切。“我是你底朋友,我知道,你看我,我们年轻,不要为恋爱烦恼!”他底表情说。蒋纯祖一点都不懂得他底情形,不解他为什幺如此,惊异地看着他。张正华披着上衣向台上跑去,蒋纯祖唇边有了苦笑。这时后台已经充满了人:观众和演员差不多全拥到后台上来了。但蒋纯祖对周围没有感觉,他是麻木的。高韵从更衣室里跑了出来,坐下,把镜子拉到面前,轻轻地,愉快地拍了一下手。她并不即刻就卸装,她向镜子快乐地笑了一笑,然后抬头,生动地和那位有名的诗人说话。在说话中间她不停地照镜子。她显然没有看到蒋纯祖,或假装没有看到。
蒋纯祖注意到,那位诗人扶着手杖,异常洒脱地盼顾着,不停地说话,向一切人说话。他是这个花环里面的最出色的花朵。蒋纯祖看到一位女演员含着眼泪冲了出去;蒋纯祖冷淡地想,她是和导演吵了架。蒋纯祖看到那位剧作家走到诗人身边来了:谈话和谐变得更生动。但蒋纯祖是麻木的,不感觉到这一切。这时有人推他,向他要椅子,他顺从地站了起来,有些羞愧,走到壁前去。王桂英和另外的几个人一路走了进来,王桂英向他点头,他没有来得及回答。这个场面更热烈,更生动,蒋纯祖更阴冷,更麻木。
“我们底小高演得多幺好呀!”王桂英大声说。走向那些艺术家。
高韵抬头,绚烂地笑了。她严肃地向镜子看了一下,又笑了。然后她噘嘴。
“希望批评!--我第三幕差不多忘了一大段!”高韵说。“没有,没有,很好!”诗人说。
那位剧作家向诗人痛快地笑了一笑,抬起手来弹烟灰。“这是我们底收获!这是我们戏剧界底新人,希望你--指教这幺一下子!”他摆头,说。然后他向高韵微笑。“喂,喂,请把凡士林拿来!”高韵说,站了起来,于是就不再坐下去了。她因拿不到凡士林而娇柔地跳跃起来,并且发出呻唤。大家向她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