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第6/16页)
他抓紧拳头;他觉得他是抓紧了他自己。乐曲终结,他站了起来,看见了黄杏清。他猛烈地,大胆地凝视着黄杏清。黄杏清向他微笑。
“啊,现在!幸福!”蒋纯祖想。
黄杏清严肃地看着主人。
“她曾经向我笑幺?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曾经有过那一切幺?是的,曾经有过!我现在是多幺安静!多幺美妙!”主人取出几张自己底照片来,在背后签名,分送给大家。蒋纯祖,在幸福的,感激的心情里,向主人道谢,眼里有泪水。
黄杏清最先告辞。接着大家走了出来,主人送到门口。大家散开去,剩下了蒋纯祖和傅钟芬。他们沿着江边的道路慢慢地行走。在春天的如此温柔的深夜里,他们都有快乐的,兴奋的情绪,他们都嫌路太短。
轮渡在江里航行,传来愉快的马达声。黑暗的江流里,发着微光的,美丽的波浪翻滚着;对江的黄鹤楼下,有灯火印在水里如金色的桥梁。空气是如此的轻柔,如此的沉静;微风里有凉爽的香气。江汉关底大钟敲了十一点,最后的温柔的声音,久久地在空气中漂浮着。蒋纯祖,陶醉在这一切里,并陶醉在傅钟芬底头发所散发的香气里,在傅钟芬身边慢慢地行走。
“我果真是恋爱了幺?”突然他想:“我恋爱谁呢?是她呢,还是她?是的,我是恋爱了,我需要幺?”他想。接着一切思想都消失了;他不再能想什幺,但觉得他是无比的幸福,无比的快乐。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有清醒的,愉快的力量。他底脸在凉风里愉快地打抖。
他觉得他爱傅钟芬;他身上的清醒的,愉快的力量使他觉得他爱傅钟芬。在现在,这个意识没有任何暗影。傅钟芬是静静地挨着他行走。他们已两天未说一句话,但现在他们和解了。傅钟芬觉得如此美好的时间假如错过,是可怕的;她觉得她不能再等待,她觉得她会变老,变丑。她明白她已和蒋纯祖和解了;他有温柔的悲伤,她底心在甜蜜地悸动。
她认为应该由蒋纯祖先说话,不应该由她先说。发觉到路程慢慢地变短,时间慢慢地消逝,她想在栏杆边站下来;但她觉得应该由蒋纯祖先站下来。一辆汽车从小街驰出,他们避到栏杆边;在车灯底强烈的光亮下,他们站了下来。他们一致地望着汽车消逝。于是他们停住了。
傅钟芬严肃地望着蒋纯祖。
他们是站在微弱的光线下。深夜里街上没有行人。蒋纯祖望着江波。蒋纯祖突然地看着傅钟芬,被她底美丽惊住;他,蒋纯祖,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底美丽。他在甜蜜的激动里麻痹,同时觉得自己清新而有力。
“可以吗?可以吗?”他想。他吻傅钟芬。他觉得傅钟芬挣扎了一下;在沉醉中他觉得痛苦;他重新看着傅钟芬,企图了解。但他没有力量了解;他记不得一切。他再吻她,并紧紧地搂抱她。她未挣扎,她顺从了。
蒋纯祖迷醉着,一切是如此温柔;但同时有另一个蒋纯祖清醒着,这个蒋纯祖冷冷地观察着,并批评他正在做的这一切。蒋纯祖在沉醉中有逐渐增强的痛苦。
傅钟芬脱开他,叹息了一声。
“蒋纯祖!”她说,她底嘴唇战栗着,眼泪流了下来。“为什幺?”蒋纯祖问。“发生了什幺?究竟发生了什幺?”他想。
“我觉得--我觉得--”她哽咽,说,“我觉得难受!多幺难受!”她说。她不敢说她怕母亲知道,因为她怕蒋纯祖--她怕这个时代批评她思想陈旧。
“我们能够吗?”傅钟芬胆怯地问。
“为什幺不?”蒋纯祖严厉地说。
“是的,你知道,那我觉得是多幺,多幺幸福!我什幺都不怕!我永远忠实于你,就在你变心的时候也忠实于你--是这样吗?”她说,温柔地笑:“你说对吗?--假如你变心,那我是要多幺痛苦!我明白我们将来会分离!我明白!--”她压迫自己;于是她伤心地哭了。她想像她是为蒋纯祖而牺牲了,内心有甜蜜。年轻的人们,害怕实际的一切,即是这样地美化实际,安慰自己。于是他们都哭了。他们竭诚地感伤,竭诚地表示牺牲,竭诚地互相安慰。他们不明白实际上他们是竭诚地互相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