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第14/16页)

紧靠后堵的楼房底右边,窗户亮了。蒋纯祖站在校门对面的空场上,屏息地注视着。窗户打开了,黄杏清倚在窗上,凝望着远方。

温暖的大风在沉静的深夜中吹着,黄杏清不动地倚在楼窗上。黄杏清在楼窗上可以看见灯火灿烂的汉口,并可以看见在江中悄悄地行驶着的渡轮;在楼下的校园中,茂盛的花木在大风里摇摆;杂乱的,低矮的花丛起伏着疾速而柔软的波浪。风里充满了夜间的花底浓厚的,沉重的香气。

蒋纯祖在空场上站着,注视着黄杏清。这个爱情是这样的深刻;处在异常的精神兴奋里面的蒋纯祖,脸上有苍白的,严肃的光辉;唇上有细弱的笑纹。蒋纯祖是在燃烧着,这种火焰愈猛烈就愈严肃。在最初,蒋纯祖有绮丽的感情;想到所爱的人在想着他,却不知道和他距离得这幺近,心里有甜蜜。他确信黄杏清在想着他,他初次尝到这样浓烈的甜蜜。他初次尝到,便认为这是他底每日的粮食了,接着他更猛烈地燃烧;好像是因为深夜中的大风的缘故,这火焰深藏到内部去,有一种严肃的,清醒的,可以叫做意志的力量在他心里发生。甜蜜更深刻,青春的诗意的梦更明确,蒋纯祖突然安静了。

他想到在屠格涅夫底小说里,那个男主人公站在那个叫做利莎的女主人公底花园里,凝望着她底美丽的窗户的情景。他还想到别的;但这些想像都很微弱;在那个清新的,甜美的力量下,他觉得他要永远承担落到他底肩上来的一切,并要做一切。他底肉体安详,他底灵魂深远;他什幺也没有想,他从未如此清醒而深邃地意识过他底生命。他感到最近一个月来支配着他的那些感情和思想,是虚伪的。因为它们变成遥远的,不相干的了。

他从未想到他是否能够得到黄杏清;他甚至未想到他是否需要得到黄杏清。他本能地觉得这一切是不可能的。现在他更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主要的是因为较之黄杏清,他更爱自己底美丽的梦境和高贵的、激越的感情--虽然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个。站在大风里,他实现了一切;他更尊敬,更爱自己。这种情绪联络着诗意的想像:在浓厚的黑暗中照出来的明亮的愉快的灯火,寂寞的、黑暗的街道,黄杏清底忧伤的,深刻的内心。她底对别人的欢欣的努力,她底值得珍重的秘密,她底勤苦的操守和革命的思想,以及她房里的洁净的陈设--于是黄杏清对他显得更遥远了。这就是说,他,蒋纯祖,在武汉,只有在这一个时间里尊敬,并喜悦自己,将要在这个时代飞得更遥远。

他将永远纪念她,黄杏清。他现在就意识到,后来更明白,假如他曾经对一个女子怀抱过最纯洁,最高贵的情操的话,那这个女子就是黄杏清。

“她在想着什幺?在夜里不能睡去,她底怜爱而温柔的思想,她原谅一切,多幺高贵的女子啊!”蒋纯祖想。“她也许痛苦,也许凄凉,那是因为这个时代,而大风吹开她底头发,她看着什幺?”他想:“我将去了!我将到她这样地望着的地方去,而永不回来!那幺,祝福你啊!我也不愿扰乱。不愿惊动你,我去了,祝福你,而你在每个深夜望着远方,在夏天底甜蜜的夜,在冬天底寒冷的夜,又在寂寞的,凄凉的秋夜我祝福你,而且祝福我们底这个时代啊!--人类在光明中生存!”

大风继续吹着。在黑暗的天空中好像有蓬松的,温暖的云疾速地飞过屋顶。蒋纯祖退了一步,看见被茂盛的树枝遮着的另一扇窗户里有灯火。灯火在浓黑中更明亮。黄杏清动手关窗,大风吹开窗叶。黄杏清,好像很懒,又站了一下,然后重新关窗户。

随即她房里的灯火熄灭了。蒋纯祖凄凉、甜蜜,有眼泪。“我永不忘记,亲爱的人!”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