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第7/21页)

他长声叹息,摇头,继续行走。在沉寂的旷野上,雪悄悄地、迷茫地降落。

一个年老的女人艰难地走下土坡,站住环视,然后向丁兴旺走来;但突然又转身逃跑。显然的,无论她怎样希望援助,她害怕兵士。丁兴旺,被这旷野上的唯一的人类触动,和这个年老的女人相比,意识到自己底权威,没有想到要做什幺,愤怒地吼叫了一声。

那个老女人站住了;竭力镇定,以那种怀疑的、戒备的眼光看着他。一条蓝色的大布巾包住了她底头部,从蓝布巾底环绕里,她底特别明亮的眼睛和尖削的、顽强的嘴--她是在用她底全部力量和敌对着她的这个世界做着生死存亡的斗争--刺眼地显露了出来。

这个老女人,是从附近的村庄出来的,为了寻找她底失踪了两天的儿子。

“你跑什幺?”丁兴旺愤怒地问。他意识到,这个老女人底逃跑,是触犯了他底尊严。在这种意识下,这个软弱的青年便明白了他底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而企图尝试一下那种权威了。特别是弱小的人们,由于生存的渴望--没有这种权威,人们是感不到自己底生存的--喜欢欺凌那些比自己更为弱小的人们。在这句问话下,丁兴旺就强烈地颤栗起来;为了抑制自己,他撩开衣服,做出英勇的姿势。并且他露出那种冷笑,显然的,他毫未想到在他面前的是怎样的一种对象:在权威底发作里,这是无关的。

老女人凝视着他;突然握紧右手击打左手心,发出一串诉苦的、然而激烈的声音来。她说得很详细;年老的女人们,想像不到和自己底世界相异的世界底情况,--她们是生活得太固定了--有着激躁的感情,是喜欢详细地描述的。丁兴旺,由于本性底软弱,开始去听她,但即刻便意识到这种行为是和权威底原则相冲突的。

“我问你,你跑什幺?”他露出愤怒来,尖声地问。在这个地面上寻找生存,人们是陷到这种可悲的罗网里去了。丁兴旺是愤怒地、蛮横地喘息着。这个老女人也爱她底故乡和亲人,在现在他是绝不会想到的。那种可怜的精神需要,是驱使着他拿旷野中的这个唯一的弱者来当作牺牲了。“我找我底儿子呀!先生!”老女人投出可怕的眼光,拍着拳头,激躁地叫。

丁兴旺,不知道怎样做才好,并意识到自己是不对的,有了暂时的苦恼。雪密密地、悄悄地降落。

“我不管你底儿子不儿子!”丁兴旺大声说,确定了没有别人会看见他,并确定了,在这片旷野上,是没有道德,没有对与错的。他决定劫掠这个老女人,于是他重新强烈地颤栗起来了;而这种痛苦的颤栗使他无疑地相信是这个老女人侮辱了他。“她居然以为我会抢她!混帐东西!”他,这个准备抢劫的人,想,虽然这是很奇怪的。他底脸苍白,那种颤栗是那样的强烈,以致于他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他更确定是这个老女人侮辱了他。

“我是强盗!我是强盗!”他疯狂地想,于是他能够说话。

那个老女人,在繁密的雪花下站着不动,以老年的女人所特有的精灵的、明亮的眼光看着他。

“把你底钱拿出来!”丁兴旺,这个强盗底学徒,冷酷地说。

老女人底脸上起了一阵颤栗,她底眼光是可怕的。但立刻她谄媚地、哀求地笑起来了。

“先生--”她说。

“混蛋!”

“先生--我是穷人呀!先生,我给你一块钱。”她说,于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来,以媚悦的笑脸为防御,从很多破烂的纸票里取出了一块钱。

丁兴旺,被她底媚悦的笑脸骗倒了,痴痴地接住了这一块钱。但在老女人乘机向乱石堆逃跑的时候,他底心便强烈地刺痛了起来;他是没有得到权威,反而蒙受羞辱了。于是他叫喊了一声,追赶起来。老女人绕过乱石,盲目地向江边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