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章(第8/15页)
日本人低下眼睛,不看一切。
“走吧,好,走吧。请。”汪精卫温柔地笑着说。军乐鸣奏着。
汪卓伦是在注意着站得笔直的、困苦的水兵们。然后军乐奏着,他抬头向着炮塔;以明亮的白云作背景,陈旧的大炮高举着。汪卓伦眼里有了泪水;汪精卫不再拘束他了,在十分钟以内,汪精卫已经给了他以身边的平常的人的印象。他仰头向着炮塔,汪精卫走近他时他依然向着炮塔。奋激的军乐,立正的水兵们,炮塔、白云、和他自己--这便是一切。他底静穆的眼里有泪水。他是感到,在这个天空下,这个民族正在使着它底全部力量和某种巨大的、无可比拟的东西作着抗争。它,这个民族,不怕显露自己底弱点,所以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拦这种抗争。
他是一直惶惑地、严肃地注意着汪精卫的,但现在他没有发觉这个汪精卫底走近来。在时间底成熟里,那种外部的庄严和威力是消失了。水兵们显然有些涣散。而汪卓伦是在那种内心底突然的激奋里,感到更大更深的,并且是自由的庄严。
汪精卫注意到了他。他立正,皱眉,用恭敬的、怀疑的眼光看着汪精卫。于是汪卓伦在汪精卫眼里有了存在:因为他底潮湿的眼睛。汪精卫向他文雅地微笑了。
“你,觉得还满意吗?”汪精卫问。
这句问话,是使软弱的汪卓伦心里起了强烈的、幸福的颤动。
“报告院长,满意。”汪卓伦说,感到是另外的东西在自己嘴里发音。用怀疑的眼光看汪精卫。
“是我对,还是你对?我是受了骗吗?”他底眼光问。
检阅者们站成小小的圈子,注意着这个军官。汪卓伦窘迫了,小孩般皱眉。
“他,看着这一切,而为他底国家底命运感动了。”汪精卫,通过翻译人员向日本人说,带着在全部检阅的时间里第一次出现的夸耀的愉快笑容。
日本人点头。汪精卫皱眉,面孔又黯澹了。
风吹着。汪精卫恍然若有所失地环顾,感到了风,点了一下头,好像感谢风。随后他向身后轻轻地点头,在风里文弱地优美地走下扶梯。
汪卓伦重新向着炮塔。脸上有着静穆的、悲哀的笑容。
军乐继续鸣奏着,但汪卓伦听见了沉重的江波。从静穆的白云里射出了一道阳光,舰桥辉煌地闪耀着。在不远的江面上有了另一道阳光,同时第三道照耀在遥远的浦口岸上。在纯洁的、静穆的空气里,金色的春天的阳光放射着好像展开着的辉煌的扇子。江波激荡着,从沉重的灰黯里向阳光跳跃着;一切波涛都从灰点里向灿烂的阳光跳跃着,举着它们底白色的头。汪卓伦同时看见了在蒙烟的,稠密的南京城上,照耀着两道阳光。远处,紫金山天文台底金顶,在一道阳光里闪耀着。
汪卓伦站着不动,感到舰上有了轻松的、愉快的空气,感到舰身是在波涛里愉快地摇摆着。他注意着在阳光里向一艘鱼雷舰驰去的汽艇。鱼雷舰什幺时候驰到正面来了,现在它在和宁海舰交换着旗号。检阅者们上了鱼雷舰后,江上就轰震着马达声和波浪声,宁海舰移动舰首,向六合的方向驶去。其次,两艘炮舰衔接地向同一方向驶去。但这艘驱逐舰没有移动,舰上笼罩着休憩的安静。显然这一切都是计划好了的。小小的舰队在江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涛。
舰队移转时,汪卓伦注意到了泊在远处江岸的、赤裸着大炮的、各帝国底军舰。
一道阳光投射在进行着的舰队上。宁海舰底雄伟的舰桥上,旗手挺拔地站在阳光里。汪卓伦带着最大的感激,以酸湿的眼睛凝视着进行在诸帝国底军舰间的、中国底哀顽的、小小的舰队。阳光时而在这艘舰上闪耀,时而在那艘;有时在炮塔和舰桥上,有时在舰尾。汪卓伦看着这个舰队,好像儿子看着他底离别的母亲:由于这个离别,他和他底母亲是都交给了残酷的、未可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