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九章(第6/16页)

“不必过问别人底心吧。”

“啊,少祖,你太使我难受!”蒋淑媛叫。“那幺,既然你不愿意,官司我们来打,你应该交出东西来才是!”她说,闭上眼睛,好像受不住。

“什幺东西?”蒋少祖闪避地问。

“房子,地皮,镇江,昆山的!”

“哪个说在我手里?”

“是在你手里。”

“我不愿意和你们争辩!”

“你,少祖,”蒋淑媛猛力地压膝盖,于是书落在地上。她急剧地笑着。“你看我这样痛苦!你小时候那样温和,你要感觉到别人底心!这幺多年,我们待你不亏。为了王桂英那点小事,为了一个堕落的女人,就变成这样幺?生你的妈,你的弟弟妹妹,都不顾了幺?你成家了,成名了,就不要我们了幺?二十年来一场梦,好伤心呀?”她叫,做了手势,又闭上眼睛。

蒋少祖站着,痛苦地笑着,看着她。

“这对骄傲的夫妇今天也会知道痛苦,好极了,王桂英怎样?”蒋少祖想。

“蒋少祖,不能回心了幺?”蒋淑媛严重地问。

“我担负秀菊和纯祖底费用。”蒋少祖说,走到窗边。蒋淑媛颤抖了。

“你非交出来不可!”她高声叫,拍桌子。“伤天害理,狼心狗肺!”她叫,站起来,跑下了楼梯。

蒋少祖听见了她在楼下的叫骂声和沈丽英底劝慰声。他耸肩,坐下来翻课本。但忽然他发现萎缩的,紧张的陆明栋站在门边。

蒋少祖严厉地看着陆明栋。少年畏缩,但站着不动。“下去!”蒋少祖厉声说。

陆明栋转身下楼。

“你是什幺东西!”他在楼梯上尖声骂。

蒋少祖突然颤抖,站起来。这种打击是他从未料到过的。陆明栋底叫声使他感到可怕的屈辱。他徘徊着,流着泪,--他从未想到有在小孩底咒骂下流泪的可能。

他想到刚才的淫荡的歌声,迅速地理解了小孩底尖锐的情欲,并发觉了和这紧密关联的自己底情欲。这种发现使他经历到锋利的痛苦。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小孩,是多可怕啊!可怕啊!”他想,抚慰着自己。

※ ※ ※

晚上,傅蒲生喝醉了,穿着拖鞋在房里走动着。他大声喊叫着,要蒋淑珍到前房来。他们在下午曾经吵了架。

“出来!有话跟你讲,出来!”他咆哮着,晃着拳头。

他不停地走动,不停地咆哮--做鬼脸,晃拳头。蒋淑珍阴郁地走出来,用哭肿了的眼睛看着他。

“你坐下!”傅蒲生咆哮。

“我不想坐,我要睡了。”蒋淑珍说,掠着短发。她坐下来,叹息了一声。

“我问你,你还跟我生气不?你说!”

“废话!”蒋淑珍说。

“我问你!”傅蒲生转着眼睛看她,又走动起来。“我问你,我在苏州拿了什幺?他们说我拿了什幺?笑话,我傅蒲生会偷东西!”

蒋淑珍麻木地看着他。

傅蒲生走动着,发笑,做鬼脸,断断续续地咆哮着。“只有你心肠好!只有我蠢!我们恰好是一对!我问你,早两年,别人都偷,都骗,都抢--横竖老头子,吓,为什幺你我做呆子!照理你是大女儿,而老太爷又对我好!现在反落得笑话,说我偷,问你,除了那金链子,还有什幺?”这个傅蒲生,这个财产底失恋者,带着那种奇特的得意在他底妻子面前咆哮着。觉得他有绝对的权利,而他底妻子有绝对的义务,有屈服的,悔过的义务。

他咆哮着,走动着,咆哮着,渴望--那种焦急的渴望--蒋淑珍悔过。

“你还跟我吵!你不安慰我!我是一个乐天家,否则早就死了!你说!”他大声说,敞开了衣服,引诱地微笑着--他引诱蒋淑珍忏悔--“而在部里,别人底太太都神通广大,你却不能帮我活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