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第13/22页)

他束紧棉袄,蹲下来,面向着光明的方向。他在笑,脸上的枯索的皱纹叠了起来;那种明白的,真率的,傻瓜的笑。“我晓得我底弱点和你们底强处,我早就晓得!我也曾警戒过自己!但是我就是这样!而且,只有这样,才顶好!”这种笑容说。

“一生辛苦,那样有钱,到头来也如我冯家贵一般啊!”冯家贵想,带着那种明暗的、真率的、傻瓜的笑:“叶子落了,水干了,人散了,又冷,我来把花园扫干净吧!清明时光,我来上上坟吧。老太爷,我们别的都不想吧。--启明星星亮着呢!--”这个王者,在他底安宁的梦境里,对自己说。他看见有人影越过假山石。他站了起来。

“哪一个,站住!”他大声叫。随即他跑上前去。

年轻的男仆站在假山石旁,提着偷来的包裹。他似乎很大胆;实际上,在冯家贵底这种威严的喊叫下,他无力再跑;一瞬间他是吓昏了。冯家贵以威烈的眼睛察看着他,并且冷笑着。

男仆镇定下来,冷笑了一声。

“你还是滚蛋呢,还是挨打?”冯家贵笑着问。“冯家贵,清醒点,换了朝代了!”

冯家贵站着不动,颤栗着,笑着。这句回答真是一个可怕的打击!于是,突然地,他扑上去了。男仆退了一步,没有时间叫喊,他们扭做一团。

好久之后,冯家贵叫出了可怕的声音,仆人们跑过来了,有的掌着灯。有人喊打,但没有人拉架,于是年轻的男仆更猖獗。可怜的冯家贵是已经支持不住了。在主人们跑近来时,冯家贵正被推在假山石上。他底光头和石块相碰,发出沉闷可怖的声音。

男仆叉腰站着,野兽般盼顾着,在蒋淑媛底命令下就缚。

在冯家贵倒下去,在这一切进行着的时候,是有一种深沉的寂静笼罩着人们;灯光在风里摇闪,暗影摇闪。蒋淑媛用刺耳的尖声发了命令。

蒋淑珍,听说冯家贵和人打架,感到锐利的痛苦,从昏倦里醒转,提着衣服,跑进了花园。但正当她惊怖地跑到时,冯家贵倒下了,在石头上碰出声音,流出了鲜血。她看见了这一切。她凝视着鲜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可怕的--倒在蒋秀菊肩上。但她底眼睛还睁着,凝视着鲜血。蒋秀菊没有十分注意她。没有人注意到她底这种凝视。她好像要记住这种流血:从一个活的生命流出来的鲜血。当冯家贵被扶起时,蒋淑珍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暗影里,眼里有怀疑的,痛苦的,嫌恶的表情。她觉得她底脸上有血。她觉得她底喉管里有血。“为什幺他流血?是你们使他流血的吗?是我吗?为什幺你们使他流血?”她底怀疑的,嫌恶的表情说。她觉得全部生活,全部爱情都崩毁了,上面染着人血。于是,她幽灵般走回来,倒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看见了血。

“不看,不看!想别的事情!多伤心,爹爹丢下我们了,怎幺办呢?小孩子怎幺办呢?还欠冯家贵工钱。他是只有一个人,在我们家里一生!他难道不想自己有一个家吗?他年轻时难道没有一些事情吗?血!那样敬重,那样好!血--不,不是血啊!”她痛苦地叫:“淌了血,一个人能活吗?他那样动弹,淌血,他们打架,有仇吗?不准偷东西,就打人吗?就是偷,又有什幺关系,能偷多少呢!血!--你看那血!”

她在血底想像--死亡底恐怖里朦胧地睡去。

※ ※ ※

黎明来到前,经过了计谋、讨论、说服,直接的冲突爆发了。蒋淑媛叫醒了哭乏了的母亲,告诉了她应该怎样做,领她走出卧房。

母亲走着骂着。骂女儿,骂女婿,骂蒋少祖--但未骂媳妇。步到媳妇门前,她开始高声地叫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