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第8/15页)

她们,叫着,喘息着,充满了杀气。男子们叫喊着,跟着她们打转,但没有人能够解开她们。--苍白的、愤怒而荣耀的蒋秀菊从房里跑了出来。“大家听好,刚才阿顺说他看见过爸爸!”她高声叫,同时,在大家底注视下,显得羞怯而骄傲。

听见了这个叫声,痛心的金素痕就挣开了撕着她底头发的蒋淑媛,埋头向蒋捷三撞去,和他一同倒下了!大家发出了叫喊,然后寂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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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们扶老人进房,并且拉开了妇女们。汪卓伦带着怜恤的,厌恶的表情扶起金素痕来,好像她是什幺可怜的,污秽的东西。金素痕叫着要小孩,汪卓伦就把小孩抱出来交给了她。

金素痕紧紧地抱住了啜泣的小孩,忘记了另外的一切,俯下了她底流血的脸,热切地,带着强大的饥渴,吻着他,然后哭起来,低声喊了“儿啊!”显然的,小孩对于她,一个母亲,有什幺意义,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想你底儿子将来会怎样。”汪卓伦怜恤地说--他不能从他底感情脱开,因此不能注意到金素痕底心--然后轻轻地、确信地走向发白的、瘦弱的蒋淑华。

在这个灼烧的病症后,悲哀和温柔来到了蒋家底妇女们中间。金素痕离去了,大半的熟人们离去了,仆人们收拾了刚才做为战场的堂屋。男子们谨慎地走来走去,妇女们坐在后房,于是无限的悲哀和温柔来临。

她们觉得,刚才的一切是可怕而可耻的。她们觉得,她们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在这个世界上,这种事情是不应该发生的。“其实是不必的,其实可以想办法。即使没有办法,我们也能够照旧活下去。可怜的是父亲,对于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们总该为了他。”她们想。

大家不说话,躺着,或坐着。

蒋淑珍叹息了一声。

“明天过年了。”她轻轻地说。

大家不回答,好像没有听见。

“过年了,又是一年!争来争去又有什幺呢?金素痕就是抢光了又能怎样?她会过得好些幺?”她们想:“是的,从此以后是完了,多幺惨,而且多幺凄凉!究竟为了什幺呢?为了孩子们幺?晓得他们将来怎样!”

“我们要留爹爹过年。--”蒋淑华说,蒙住脸,表现出无限的苦楚。

忽然沈丽英站了起来,痴迷地笑着。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她高声唱,流着泪,迅速地走进前房。

蒋淑华哭了。

老人在烧热和昏沉里想到了心爱的、聪明的、孝顺的儿子蒋蔚祖。

“他大概没有出事,是的,一定平安,然而晓得他现在在哪里,也许他又在街上乱哭乱跑了,也许他逃到什幺地方,也许他挨饿,受冻,老婆会把他赶出来,他又没有钱回苏州!我晓得儿子,他不疯,他很知耻,不会来找姐姐妹妹!那幺怎幺办呢?啊?啊?”老人想,转身朝内,不理走到床边来的人。“可怜忠厚的人,可怜一生忠厚,娇生惯养,哪里知道人世底艰辛!可怜少年时多聪明伶俐!啊,不要脸的女人一定会把他赶到街上,叫他来向我胡说,但是他不会来!他心里多幺纯洁多幺知耻!他在哪里啊?又冻又饿!”

蒋捷三昏沉地想着,不停地转着身体,驱去一切到床边来的人。人们常常有奇特的想像,爱情和仇恨燃烧这想像,使它迅速地变成真实的--蒋捷三此刻凄凉地想到儿子在街上流浪的情景。立刻他觉得这是无疑的。他闭着眼睛,看到了儿子底可怕的样子。他看到儿子乞丐似地睡在街角。他反覆地想着金素痕底话,觉得这是无疑的。

他睁开眼睛:蒋淑华站在床边。

“淑华,刚才素痕不是说,人家说蔚祖在街上讨饭吗?你们看见过他没有?”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