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六章(第18/20页)
老人摇头,但指柜子。姑妈打开了柜子,不知哥哥要什幺,情急地看着蒋少祖。
“抽屉。”老人说,摔出钥匙来。
蒋少祖开了抽屉,取出文契,老人点头。然后老人指床边的小柜子,姑妈取出烟具来。
老人抽烟,翻着文契。他捡出两张来在烟灯上烧掉,大家惶惑地看着他。他所烧的是两张租契,这家佃户业已破落,不能偿还了;严格治家的老人原来是并无烧掉的意思的:只在现在他才完成了他底宽恕。想到这家佃户底惨况,在烧的时候他大声叹息。以后他要参汤,并要儿子到床边来。“这七张,镇江跟昆山的,先交给你。”他用低的、打抖的声音说:“素痕知道。无论她怎样吵--不许拿出来!你要早些回来。”老人停住看着他:“有些东西你下回来拿到上海,不,最好拿到镇江去!记住你底弟弟妹妹。--”他停顿着。“我要写好,那都是他们的。”他说。
“是的--。”
“你要争气,不许自私自利!”
蒋少祖看着文契,想到了各样的困难,并且考虑到了父亲死后底纠纷。父亲底死亡是很可能的,他想最多不会超过一年。
他严肃地看着父亲。
“我想,爹爹最好请一位律师--我上海有熟人--最好把一切都弄清楚。”他皱着眉头说。他底意思是指遗嘱。但老人皱眉,严厉地看着他,不回答。
“我有我底办法。我活了七十年!”他说,转向着妹妹。显然故意地如此。“那幺,你们在南京怎样?”
“说来话长,哥哥。”姑妈叹息,望着窗子,在膝上摆好手,说,“自从您妹婿去世后,一串痛苦的光阴!儿子死得早,--女儿呢,又是这样!现在他们底生活呢,说良心话,倒还好,不过牧生脾气坏,我在他们身上用了那幺多,现在他们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房子给他们化去了。哥哥,孙儿孙女要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呢,也不久,怎幺能忍受现在这种样子!哥哥,一串痛苦的光阴,您知道,您救了我,不然我活不到今天!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从前的南京人都死光穷光!您想,可怜吴家大房那样惨,老头子讨饭!我们还沾亲!”她说,揩眼泪:“二房三房做了官,儿子留洋了,就那样狠心!哥哥,我们这辈子人这样命苦!”
“你住两天罢。”蒋捷三说。“我要给小孩子一点东西。我先给你两付手镯看。”他说,指蒋少祖开橱。
“是的,就是这个盒子。”他打开盒子,取出两付巨大的绿玉的手镯。“这是宋朝进贡的。要好好留着啊!”他恳切地说。在他心里,这手镯是留给妹妹的纪念。
看见手镯,姑妈又流泪。
“哥哥,可怜!”她说,“妹妹收了。要留给孙子娶媳妇。--”她忽然笑着像少女,看着发呆的陆明栋。老人凄凉地笑了笑,然后看着儿子。
“少祖,那橱里还有一个盒子,带给景惠。叫她分娩以后就回家来住。她是好心人,你要细心。”老人说,然后转身烧烟。
饭后,蒋少祖抽起了上海带来的烟斗,想起了上海底一切,觉得它们在半天之内变得遥远了。他有些凄凉,坐在哥哥底书房里翻着哥哥底诗稿;窗外是蒙雪的、寂寞的花园。他丢下了诗稿,挟着手杖懒散地走进花园。
花园底纯白与宁静,那种肃穆的、深沉的宁静令他感动。他含着忧愁的、怯弱的笑容走过披雪的树木,来到荷花池边。池里已经结着薄冰了。
他在池旁站了很久,凝视着楼宇,凝视着父亲底这些蠢笨的工程,觉察到它们底旧朽与纯洁,就柔弱地笑着:有了那种特别忧愁,特别优美的情感,觉得自己是洞察了人世底一切苦恼和不幸。随后他向松林走去,继续抽着烟。他少年时代底生活是与这个松林不可分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