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第14/16页)
她觉得大的不幸要来了,生活要崩颓了。她吻小孩。“可怜啊!”她想,“就是我自己这样的家,也没有什幺根据,种种不安使什幺都没有根据了。假若蒲生再胡闹一点,再在外面乱玩女人,是的,就什幺也没有了--谁能保住小孩们呢?在现在的时代,天天发生这样的事,不是男的就是女的,不能叫做家庭。”她恐惧地想,“为什幺?什幺使得人心这样堕落无耻?不能,不能这样啊!--在兵荒马乱里活过来的人。”她想,“他们总不安定,不能知道明天的事,于是弄成这样子了,可怜的爹怎样在兵荒马乱里支持这一份产业啊!这些年的中国,多幺黑暗,杀人是多幺多啊!那些人是多幺可怜啊!谁能保住小孩子底将来呢?纯祖将来怎样呢?--总之,他们根本是这样堕落,”她想到了金素痕,“不可挽救了,他们底家庭多幺丑!但是可怜的蔚祖!假若我是有力量的,我要喝这个狠心的女人底血!--为什幺当政的人不想到这些人底生活,为什幺还让这种人存在?为什幺使我们这些弱者这样孤立无依啊!”她想。
第二天她带着柔弱的,悲哀的面容起来,竭力振作地向傅蒲生说话,--不让他为她底痛苦而不安--服侍他去办公。然后是女儿底嚣闹,要钱。女儿上学后,她安顿了小孩,带着那种柔弱的、悲哀的面容去找妹妹们。
蒋家姊妹们和沈丽英一同去看蒋蔚祖。这是很困难的,她们应该商量一下,但蒋淑珍底无主张的悲哀和蒋淑华底愤怒的悲哀好像已经确定了她们底态度,大家觉得没有什幺可商量。大家觉得这件事情是很明白的,因此应该持着这样的态度,即两位姐姐底悲哀所显示的态度。
蒋蔚祖整夜纠缠如毒蛇怨鬼,天亮时碰在桌上昏厥,说着胡话睡去了。金素痕陷在纷乱和痛苦中,没有想到蒋家姊妹们会来。
这个夜晚于金素痕是可怕的,她几乎没有力量支持下去。她厌恶丈夫又怜惜丈夫。在她底行为仅只被怀疑的时候,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但现在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生活了。她底一切是可怕地混乱,那在先前是鲜明的,快意的一切现在是显得混乱、黑暗、愚蠢。蒋蔚祖说到小孩,并且怀疑小孩不是他生的;他叫奶妈抱来小孩,把他交给她,然后跪在她面前,求她处死他。金素痕极端痛苦,逃出了房间。蒋蔚祖拖她回来,向她忏悔、哭诉,声明要回苏州去把父亲杀死,把财产全部交给她去享乐,--金素痕又逃出房间。但这次她自己回来,哭了,说他误会她。她咒骂造谣的人,说一切是由于别人底妒嫉。但现在说这些,蒋蔚祖已经不能相信。
金素痕痛苦到极点,于是用了最后的办法,以温柔来征服蒋蔚祖。这于她自己也是很残酷的,但色情底印象使蒋蔚祖恐怖--想到她能同样地拥抱别的男人,他撞在桌角上晕去了。
全家被惊扰了。金小川敲门好几次,被金素痕骂走,最后,天亮时,金素痕凌乱地披着睡衣走出来,敲姐姐底房门。姐姐房里有人,但金素痕不知道,她预备在姐姐房里睡一下。
姐姐穿着单薄的纱衫开门,用充满睡意的眼睛看着她。“什幺事?你们整夜闹什幺!”
金素痕没有回答,她底疲乏的、苍白的脸在黎明底微光里打抖。她向内走,姐姐没有阻拦她,但她即刻退出来了:在姐姐底床上,睡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姐姐,看着她底半裸的身体,意外地在嘴边浮上了嘲讽的、怜惜的笑纹。
“你冷,进去吧。”她柔和地说,轻轻地叹息。
“不,并不冷。”姐姐说,向她笑了一笑,关上了门。
金素痕走回房来,那个嘲讽的、怜惜的笑容好像被遗忘了一样,好久都留在她底脸上。她勉强地睡了一下,蒋家姊妹们来到的时候她正在梳洗。--这是一件刺眼的事情,这幺多人来看蒋蔚祖。最困难的是她们并无显着的理由。但这只在走到金小川家门口的时候才被发觉:她们在心里觉得并无显着的理由--那种能被言词说明的、启示适当的态度的、增加勇气的理由。她们底理由是不能用言词说明的,假若光说是来看蒋蔚祖,那幺特别在这幺早的时间,对于这幺多人,这个理由是不充分的。假若说是为了干涉某一件事,为了打击金素痕,那幺--没有证据;并且对于夫妻底生活,这种立场是近于荒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