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第9/19页)

汪卓伦跨着安静的步子出房来,温柔地向老人笑着,低声说了什幺,显然他处在温柔而忧郁的心情中。他底身体很秀美,唇部有中年人的胡髭,穿着灰色的、朴素的中山服。在笑的时候他意外地叹息;觉察到这个,他笑得更温柔,踮脚走到姑妈旁边。

他未说话,或者他低声说了什幺,姑妈怜爱地看着她。

沈丽英走出来,以明亮热情的大眼睛轮流地看着他们。“妈,你洗脸。我们吃西瓜。”她快乐地说。

大家进房。汪卓伦在床边轻轻地坐下来,他底温柔的眼睛静静地追随着走动着的沈丽英。她在用她底姿势和表情宣示某种幸福。汪卓伦温柔地看着她,忧郁地摸胡髭,叹息着。他底叹息说:“你说的那个东西于我是不可能的,看吧,我什幺都不能有,虽然我需要。”

老妇人匆忙地洗好脸,抛下了手巾,走向汪卓伦。女儿用眼睛向她做暗号,她未看见。

“卓伦,好儿子,你都知道了。你怎样想?”姑妈说。汪卓伦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摇头。

“好儿子,我要看见!”她怜爱地、热情地说,做了手势。

沈丽英明白母亲不可能中止(她原想把这个话放在最良好的情势中说的),快步走上前,笑着,愉快地红了脸,凝视着汪卓伦。

她翻转平伸的手,摇头。她觉得她是在做暗号。“明天淑媛请你,你一定要去,啊!”她以她所特有的嘹亮的高声说:“你一定要去,不然我得受罪。就是她们蒋家!”她说;在她眼里存在的是女性的蒋家。

汪卓伦站起来,柔和的、诗意的脸上有深重的悲悒。他轻轻地看了表妹一眼,两位女性同时说话,姑妈上前,抓他底手臂。他笑着闭起眼睛摇头。

陆牧生快乐地发笑。

“去,去,去,”汪卓伦疾忙地点头,好像怕她们;“不过--好,去去!”他站住不动,垂下眼睛来。他底苍白的脸上的深重的悲悒感动了沈丽英,她觉得自己有错,好像在别人底苦难前幸福总有错;她突然苦恼,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什幺,向后房走去。

姑妈快乐地感伤地揩眼睛,大声叹息。

“你们真会做媒,啊!”汪卓伦强笑着,说,脸上有某种软弱可怜的东西。“牧生,你有酒吗?你要请我喝酒。”他说,向快意地笑着的陆牧生看了一眼,开始徘徊。

“我们才会做媒!做媒还要请喝酒!”沈丽英在后房大声说,然后跑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姑妈底家庭在忙碌、叫嚷、找衣服、责备小孩子之后领汪卓伦去蒋淑媛家。人力车停下时大家遇到了蒋家底大姐蒋淑珍和她底大女孩傅钟芬。蒋淑珍在付车钱;装扮得像花的,擦得通红的九岁的傅钟芬,站在车杠旁,脸上有着对于强烈的快乐有所准备的、严肃而痴迷的神情,看见沈丽英底大女儿陆积玉,傅钟芬庄重地点头,好像成年的妇女。

沈丽英精明而迅速,奔向蒋淑珍抢着付车钱。她带着那样坚决的、无可怀疑的神态,以致于蒋淑珍毫未抗议便退开,认为应当如此。她退到女儿身边,露出她所特有的慈爱的、歉疚的、软弱的笑容。

“姑妈,你看!”她说,好像企图责备沈丽英。

姑妈迅速地搬动小脚向她走去。但她看见了汪卓伦,不知何故有些不安。汪卓伦严肃地向她鞠躬,她热情,不知如何是好,但向他走来。

“我说你要来,卓伦。”她用她底愁虑的,悦耳的声音说。“你好久都没有到我们家里来,--”

“我有些忙。”

“我盼得要死。”她笑,用那种眼光看这个严肃的男子,好像他是令慈爱的母亲焦心的小孩。

小孩们彼此招呼,走在一起。大家走进庭园,蒋淑媛和陈景惠最先跑出来,其次是傅蒲生和蒋少祖。姑妈尚未见到蒋少祖,她搬动小脚疾速向前跑,发出责备的、快乐的叫声。“看哪,死东西,小鬼头,蒋家底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