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下)(第14/14页)
“桂英!”蒋少祖温柔地喊。“不,不能向他屈服!--是的,也许我爱他,是的,我可以说出来,没有什幺妨碍!”她想。“蒋少祖!”她说,流泪,下颔颤栗,“在四年以前,我曾经做过怎样的梦!我是一直做着怎样的梦!我到上海来,是做着怎样的梦啊!这个王桂英,是在梦里生活啊!然而她能够倔强!现在梦醒来了!看见那些受伤的兵士,听着他们在夜里叫唤,我底梦醒来了!但是或许我又做着另外的梦了!--我是凄凉的,我是--”
她流泪,沉默着。“这个王桂英,她是等待着静悄悄的死亡了!她底灵魂是有了不可愈治的创伤!”带着这个时代的矫情,用着这些字眼--这些字眼给予了无上的甜蜜--王桂英表露了她底最深刻的感情。在这个表露里,王桂英觉得自己是得到了无上的幸福:她,王桂英,美丽地生活在这个时代。
蒋少祖抓住了她底手,她没有反抗。她底这种表露澄清了蒋少祖底感情。他凝视着明亮的楼窗,听着王桂英,明白了王桂英底情感,他警告自己说他应该理智。“我绝不愿在一个女子激动的时候欺骗她的!”他严肃地向她说,抓住了她底手。
“是的,我向他屈服了!而这就是人生!”王桂英低头,愤怒地想。他们站在冷风里,沉默着。“但是他为什幺不说!多可怕,多羞耻!他是多幺自私啊!”王桂英想,战栗着;为了试探蒋少祖,她缩回了自己底手。
“但是有谁能够妨碍我们呢?为什幺我不是自由的?”蒋少祖想。王桂英抬起头来,发冷,迷晕,以奇异的眼光看着蒋少祖。“桂英,我希望你明白我。”蒋少祖说,嘴唇战栗。王桂英浮着冷笑沉默着。蒋少祖环顾。然后低头吻她。但当他企图第二次吻她时,她把他推开。她底严厉的眼光使蒋少祖畏缩。她无力说话,她向街边走去。“桂英!”蒋少祖苦恼地喊。她回头,痛苦地看着他。“现在已经迟了!”她说,战栗了一下。“有空的话,你和你太太到南京来看我们--”她加上说,浮上一个凄楚的轻蔑的微笑。然后她迅速地走过街道。
蒋少祖看着她消失,脸上有迷惑的,愤恨的笑容。然后他沿空旷的街道走去。经过法租界的时候,他被巡捕扣留,因为已经戒严了。在恶劣的心情中,他向巡捕可怕地发怒。第二天,由于奇异的心理,他和陈景惠一路去看王桂英,但她已经回南京。时间流逝,没有机会去南京,蒋少祖乐于认为他和王桂英之间已再无纠葛,但这个晚上却留下了奇怪的,痛苦的印象,使他在极端的隐秘中思念着王桂英,企图获得,并且征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