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荒芜(第2/5页)
那时村子刚刚建立,没谁约定他该圈多大的院子,占多少亩地。他凭自己的能力盖了幢房子,围了一个不小的院子,又在他的院子东边选好一块地,量出足够的亩数,把一块石头埋进去。
我们永远不会有父亲那样的经历了,永远不会有父亲当年那样的权力,随便在土地上埋一块石头,打一个桩,筑一段篱笆便认定这块地是他的。我们再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庄园,再不会有了。
十几年后的一天,当我回到阔别已久的黄沙梁村,眼前的景象竟让我不敢相信:无论我们家,还是那户河南人家的宅院都一样破败地荒弃在那里,院墙倒塌,残墙断壁间芦苇丛生。我们家的房子搬迁时卖给光棍冯三,还勉强有两间没塌的破房子。只是房前屋后的树已死的死,伐的伐,剩下孤零零几棵了。那一园桃树也不见踪迹。只有我亲手用土块和木棒搭造的门楼,还孤挺在那里,虽然门面已不见,门框也只剩半边,但门楼挺立着,从下面看上去每根木棒每块土坯都那么亲切熟悉。那户河南人家的宅院则一片废墟,连堵完整的墙都找不到了。
这时,我又想起父亲埋的那块石头。不用我们兄弟动一拳一脚,这块地便谁的也不是了。它重新荒芜了。我们家和那户河南人家都搬到了县城。那户河南人在县城开了家饭馆,租的是别人的房子,他再不会与谁争地、抢地了。整座县城都是别人的。
我好不容易在荒草和烂土块中找到父亲埋石头的位置。我没有挖出它,这块石头将没意思地埋下去,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时常想起它,但我相信他不会忘记。这块石头已作为父亲生命中最坚硬的一块骨头提前埋进土地中。父亲失去一个又一个家园后到了城里,他现在给一个建筑工地看大门,他晚上睡不着觉,便找了一个晚上不睡觉的差事。
多少个夜里,父亲眼睁睁看着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一个工地,那些横七竖八的钢筋、砖瓦和冷冰冰的水泥制品,全没有他当年看守自家麦田时的那种温馨感觉。
父亲告诉我,这段时间他经常梦见有人叫他回去。就在前两天,他还梦见一个本村人给他捎信来,说我们家的地里长满了草,让他带着儿子们回去锄草。他告诉那个捎信人,我们家的地早给别人种了,我们家早就搬到城里不种地了。那人却说:地一直给你们家留着呢,那是你们家的地,你别想跑掉。
每次睡醒后,父亲都会茫然无措地坐上好一阵。
三
大哥是个典型的知识型农民,他上学到高中,虽没考上大学,但凭这点学历在村里一直从事记工员、会计之类的轻松活,这使他虽身在农村也多少脱离了日日下地干活的苦差。
在我的印象中大哥从小就不愿当农民,他的瘦弱身体也不适合种地这种苦力活。
按说,我们家搬到县城后,大哥从此可以与土地彻底绝缘。凭他的聪明,在城里随便谋个差事也会挣到钱。可是,他却一直没在城里找到一件称心的工作。就在前年,他又回到我们生活多年的那个乡村,和另一个农民合伙承包了四百亩荒地,打井、开荒共投资十五万元。
两个身无分文的农民,靠借钱、贷款筹集了这笔钱,他们肯在一片不毛之地上花如此大的血本,冒如此大的风险真让人无法理喻。
结果,因地开出得晚了,第一年只种了些葵花。甚至没等到它们长熟,当几百亩地中稀稀的几乎可以数过来的葵花开花的时候,大哥便背负几万元的债回到县城。
直接原因是那口投资十万元的机井打歪了(也幸亏打歪了,后来靠打官司补偿了一些损失),而最根本的原因是,那是一片压根种不出粮食的盐碱地。
几辈人都没看上没动过一锨一锄的一片荒地,大哥竟看上了,是因为这块地一旦开出来,在承包期的六十年里,他就是地主。也因为能垦种的好地早被人垦种了,轮到他时只剩下这些盐碱滩。大哥做梦都想有一片自己的土地,在地头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庄园。多少年的农民生涯中他虽收过不少的粮食,但他总觉得,在种别人的地。一块地种不了几年又会落到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