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死了(第2/3页)
被一堵墙压死的陈林宽,死的那年四十岁。压他的墙在黄沙梁站了八十年,是以前马号的围墙,又高又厚实,村里的老年人每天下午坐在墙根晒太阳。陈林宽从没有时间坐在墙根晒太阳,他养了七个儿女,大的十五岁,小的刚学着走路,他一年四季忙着给他们弄穿弄吃。他家住在沙沟沿上,两间矮小的破房子。我那时常跟陈家老大陈窄玩。陈窄的头窄长窄长,看上去不像一颗头。像个长葫芦。可能出生时挤成这样了。我们常拿他的头开玩笑,叫他窄头。头一窄长,五官在脸上便不好摆放,摆上了下巴太长,摆下了脑门空荡。分散着摆,眼睛离鼻子又太远,显得互不相连。若有一根奇长鼻子,竖在中间,长接眉下贯嘴,也可能好看。窄头偏长一只奇短鼻子,鼻孔朝天看。我用了好多年时间,才终于看习惯那颗头。习惯了就觉得不难看,它从我见过的千万颗人头中孤立出来。不知道这颗窄头日后怎样回想着让他长成那样的黄沙梁。肯定完全不一样,对人、房子、树和羊、路……的记忆和想法完全不一样。那是他自己的别人无法窥知的黄沙梁,装在那颗窄头中带走了。
窄头一家在陈林宽被墙压死那年的秋天,离开黄沙梁回内地老家去了。窄头是在黄沙梁生的,他不知道内地老家是啥样子。他不想走,母亲非要回去。那年他母亲三十五岁,领着七个儿女,从沙沟沿下来,窄头老大,背着一大包东西,最小的弟弟被母亲抱着,其他几个也都抱着大小包裹。窄头的小妹还抱着一个小木凳,走路一摆一摆的,好像走不稳。村里有很多人出来站在门口看他们,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要回老家了。有的给送一点东西,有的上来说几句好话,窄头的母亲一路哭着走出黄沙梁。抱在怀里的小弟弟也哭叫着,抱着木凳的小妹也哭着。
窄头没哭,他成了这个家里的大人,那年他十五岁。我也十五岁。窄头经过我们家门时,我站在墙边看他们。窄头没看我,他看着我家墙边的那棵柳树,从根上一直看到树梢,不知啥意思。
几年后我在砍那棵柳树时突然想起窄头,我学着他的样子从树根一直看到树梢。父亲和大哥在旁边伐别的树。我说这棵我砍。我仰着头,目光在树梢顶上停留了好一阵。
我再仰起头时上面什么也没有了。天空空的。砍倒的柳树横在马路上,树梢几乎打到路对面韩三家的墙上。
王占本打算等这几棵榆树长大些,能当椽子了,再盖两间新房子,这么多年他积攒下的椽子和檩条,加起来已有几十根,全藏在屋旁的羊圈里,用草掩盖着。他早就想动土盖房了,可是村里那些有钱人家都没盖房子,他也只能凑合着。
“等他们都搬走了,我就盖一大院房子。”
王占跟冯三一样,注定要在黄沙梁久住下去。他在外面没有亲戚。别人都想着有朝一日搬走。他们把钱存在百公里外的沙湾县城,农闲季节跑出去,四处托朋友,找亲戚,希望能把家搬到县城或郊区。
每年冬天,都有一些外出回来的人,宣称他们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就在城边上,几步路就走到了城里。说他们的亲戚或朋友已经帮他们联系好了。那地方要他们,给落户口。等明年庄稼收掉他们就搬过去。
第二年冬天,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人羡慕:他们的朋友或亲戚又帮他们联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就在县城里。房子都说好了,门前面是光溜溜的大马路。他们不种地了,明年秋收一完,就进城开饭馆子去。
有几户人家果真搬走了,我们家、张建国家、李守业家、冯志军家先后都搬进了沙湾县城。
更多的人家还在一年年地许着愿。
王占从没想过要搬出黄沙梁,他想不出离开黄沙梁还能到哪去。他若有个出息儿子,外面跑一跑,认识几个人,或许有一天能把家搬走。可是他的几个儿子跟他一样不活泛,一年四季死守在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