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回来(第2/2页)
每次喝了酒我都要爬到村子北边的沙梁上,远远地望一阵黄沙梁。从这道沙梁上能隐约看见荒野那边的黄沙梁村,那一片矮矮的跟草一般高的土房子,只露出点房顶。天气好时能看见村子上头冒几缕炊烟,像几根枯草似的,弱弱地摇一阵又不见了。看见炊烟我便放心了。说明黄沙梁还在喘气。一个村庄要是很久不冒一股烟,就有可能死掉了。
我见过几个已经死掉的村庄,啥也没有了,只剩几堵断墙,被风吹得光溜溜,像骨头似的。在一堵断墙上还立着一截烟囱,从远处看就像墙上站着一个人。我在这堵墙边站了一阵,墙上的烟道还好好的。我想点一把火,让这个烟囱再冒一股子烟,转了一圈,连一把干草都找不见。啥也没有了。这个死掉的村子在黄沙梁西边的荒野里。没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在黄沙梁时我经常梦见那地方,我被人追着追着一下飞起来,有时落到那些断墙上。地上全是月光,厚厚的像一层一层的锈,我跳下去,月光能没到腰部。有时那地方出现一大片房子,一间连一间,我无意中迈脚进去,推开一扇门,再推开一扇门,越走越深,越走越害怕,我想逃出去飞掉,一伸手臂就碰到房顶。房顶上木头纵横交错,像树根一样。
我们正喝着酒,进来一群浑身沾满棉花的人。小饭店没有窗户,他们一个接一个进来时,像风中的门一开一合,小饭馆里一下一下地黑了七八次。他们围着旁边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盘鸡,两瓶沙湾特曲。
今年棉花卖得咋样?曾孝义和那些人很熟悉地打着招呼。
嗯,行哩。比去年要好一些。
钱拿上没有。
拿上了。
那就好好喝一场再回去。
我低着头听他们说话。那些人全盯着我看。
你是刘二吧。其中一个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
我是陈三元,住在你们家房后面。我一进门就认出你了,大模样没变,就是头发掉了些。
他笑嘻嘻地望着我,那样子就像找到了他们丢失多年的家畜。我不敢否认,只好老老实实承认。端酒过去挨个跟他们碰了一杯,随口问了几句村子里的事。
他们全是黄沙梁人。一进门我就认出了他们,只是忘了名字,不知该怎么称呼。以前我知道黄沙梁所有东西的名字,我能一个一个地叫出它们。我还给许多没有名字的东西起名字,自己一个人叫,也不管它们是否答应。后来我几乎忘记了所有东西的名字。出现在记忆中的只是那些事物本身,活生生的,我把它们的名字丢掉了,却异乎寻常地更熟悉和认识它们。那时候,我还不懂得说出没有名字的东西,它们只是我一个人的。
刘二,跟我们回去看看吧。你都二十来年没回过黄沙梁了。搬走了也是你的老家嘛。
你爹早些年还经常赶马车去。
你大哥也经常去。
那些黄沙梁人吃饱喝足了临走时又对我说。
你们家房子都让冯三住坏了。门楼去年秋天让猪拱倒了。房子就剩下一间,另两间早几年就塌掉了。
他们无意间的这几句话让我心里猛得一紧。酒全涌到了头上。
小冉,你送我到黄沙梁。我要去看看我们家房子。那些人走了之后我再没兴致喝酒,身体的某个地方突然不行了,像一堵墙倒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