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多远(第2/3页)

多少年后我想起的,是这样一件事。我回来,门口一片潮湿。全是水迹,我探进头,里面充满难闻的刺鼻气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门口深陷着几个巨大蹄印。我小声地叫喊着,里面又黑又滑。几块泥土塌落下来,几乎把路堵死。我边叫边朝深处走。没有一声回应。仓房空荡荡的,望不到另一头。以前作为作坊的那片空地上,扔着几片发黄的麦壳。我爬在那个垂直洞口往下看。啥也看不见。我记得收获季节,剥削干净的麦粒就从这个洞口垂落到底仓。我退回来,从一个拐角处往下走,险些滑倒,脚紧抓着地,几块土从我前面滚落下去,过了好一阵,滚到底了,再没声音。我小心地往下走,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然后往下滑了几步,一切都看清楚了,他们全躺在那里,有几十个,或许更多,浑身湿漉漉,每个嘴边堆放着两粒麦子,已经泡得发胀,像很快会发出芽子。

我是怎样记住了这些,用谁的眼睛看见这一切。仿佛我是那一窝里的一个,事情发生时我出去晒太阳了。春天的荒野上找不到一点吃食。走好远才是去年的麦地。去年,我们在麦地边的家已成废墟。他们挖开洞,取走麦子、麦穗,还有干干净净的麦粒。远远地我们围成一圈,跳着哭喊着看他们拿走麦子。有几个不想活,头夹在枝叉上吊死了。我们收拾残余的麦粒,也是这时候,天快黑,我们一长队,带着劫剩的麦粒远远地走了。我再不敢朝那边去,从麦地到荒野,我们留下一条路,是要记住再不朝那边去。我绕到河边,爬到一个小土堆上,抬起前肢踮着脚尖望了望河对岸。那片从没去过的荒野仿佛是另一处家园。我曾站在那个青褐色的土堆上久久久久地望过这边?我曾在土堆旁那墩灰色的矮蒿下生活过多年?

等我回来,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分食最后的麦粒,分给我两粒或三粒。叫我的名字。没有回应。又叫一声。里面一片寂静,所有声音都停住,等候一个声音。

没叫第三声。把分给我的麦粒堆放到一边,接着往下分。一个跟着一个,嘴对着屁股。你踩住我的尾巴了。偶尔谁说一句。分完了,每个嘴边抱两粒麦子,都不吃,前爪伏地围成一圈,眼睛骨碌碌相互看。

分给我的那两粒孤孤地堆在中间。

屋顶在这时候震动起来,使劲往下落土。他们不敢动,围成一团躲在最里面,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一头牛站在土堆上,肚子里全是水,哗啦啦响。它不知道土堆里面有一户老鼠。它昂着头,想看见春天多远。

一个人站在它后面,也在看。

十多天后,那头牛也死了。被青草胀死的。它在荒野中睡着,不知睡了多久,等它醒来,整个荒野被绿草覆盖。它以为在梦中,哞了一声,又哞一声。它没听见自己的叫声。其实它已经羸弱得叫不出一点声音。

它扭过头,无力地吃了几口草,突然有了精神,摇晃着站起来,嘴抵着草地一顿猛吃。吃饱了又下到河里饮了一顿水。它忘记了这是春天的绿草,枝枝叶叶都蓄满了长势。吃饱了这种草千万不能饮水的。那些青草在牛的肚子里又长了一大截子,牛便撑死了。

那年春天,这头牛瘦弱得没力气拉车耕地,王占元家又没草料喂它,便赶牛出圈,让它自己找生路。

牛的尸骨堆在荒野里,一天天腐烂掉。先是内脏、肉,最后是皮。许多年后我经过荒野——我成为一只鸟、一只老鼠、一片草叶、一粒尘土经过这里,还看见那些粗大的牛骨,一节一节散扔着,头不认识脖子,后腿不记得前腿,肋骨将脊梁骨忘在一边。曾经让它们活生生连在一起,组成跑、奔、喜怒和纵情的那个东西消失了,像一场风刮过去。突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