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2/3页)

那么现在聂老太哪里去了呢?管理人员告诉了医院的名称与方位,老太太病了,住医院了。

天色已晚,沈卓然一头雾水,提醒自己要考虑考虑。聂娟娟对他讲的话里至少有百分之七十或者更多是虚构的,她的邻居农民工们也都知道她说话没有准儿,同时他们一致认为她是大好人,他们更一致同情她,说她这样的有学问、善良、亲民的孤寡老人天上没有一个,地上没有第二个。他们中没有任何人认为她的谎话连篇是个什么问题。他们既不是人事科又不是派出所,何必非知道她的真实经历不可?邻居们还一致同意,她太命苦,她生活在城市,她上过大学,她教过大学,她又有组织又有户口,但是她命苦,比农村的打工人员还命苦。

沈卓然满意于自己的公关能力,他居然在与陌生人接触中得知了这么多情况。越知道得多他越糊涂,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点离奇,有点找不着北。有点超出了他一辈子的生活经验与理解能力。他似乎又愿意有所惦记,有所牵挂。妻子天人相隔,儿子大洋相距,工作早已退休,讲课可有可无,朋友不少不多,话语可说可不说,会议可出席可不出席,死亡或早或迟,早也谈不上太早,因为他已经转眼八十,迟也不可能太迟,八十过了九十还能过吗?九十过了,九十五还能过吗?一百了,一百又当如何?不信你老小子能混上一百一!他已经刀枪不入,他已经胜负无别,他已经生死相接三百六十度,他已经在淑珍走后经历了小小艳遇,他已经搂紧过亦怜,进入过亦怜,最后只怕是无怜无连、无亦无义、无情可言……呜呼哀哉。

那么,现在有这样一个奇葩让他惦念,这是多么幸福,这样才不至于弄成个不可承受之轻。

那么聂娟娟呢?聂娟娟是谁不是谁?有意还是无意说谎,与他有什么关系?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何必相知?怎么可能相知相识?知与识何必一一核对?何必求真求实求是?人生本来嘛也不知,你又对人家娟娟说了多少真实呢?你说了你弄坏温度计的事了吗?你说了你梦中爬到了那老师的身上去了吗?你说过“文革”中你对那老师的冷酷无情了吗?命运是真实的吗?遭遇是真实的吗?《郑风》“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是真实的吗?韶乐与《东方红》是相知相和的吗?《离骚》与《古拉格群岛》是真实的吗?唐明皇、杨贵妃、白乐天的《长恨歌》与“埃及艳后”的故事是真实的吗?吴妈碰上了阿Q,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沈卓然遭遇了聂娟娟,就不能演绎出崔莺莺、杜丽娘、林黛玉、爱玛·包法利夫人们的惊天动地的爱情来吗?

如此这般,已经是十七点了,沈卓然想起了自己没有吃午餐,他找了一个小馆子,叫上了娟娟的几个邻居,要了两份馅饼、两盘扬州炒饭、每人一碗雪菜肉丝汤面,还有一盘凉拌鸡毛菜一盘麻婆豆腐一个牛腩锅仔,一起吃饭,更加确信了“人民”对于聂娟娟的肯定与赞扬是可以信赖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动力,才是标准,才是幸福,才是依据。

一位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说:“我带您去看老太太吧。”

终于找到了六人一间的病房,护士不让老沈进病房,说是女性病房天黑后不准男性人员探视,老沈不得不拿出电视明星的派头,说明自己是在电视上讲过白居易和苏东坡的老师,偏偏整个一个医院,没有一个医生护士勤杂工人有闲心收看什么诗词歌赋讲座。老沈还强调,自己找到这个病房很不容易,一个单程的“的”费就是多少多少,护士立即予以驳斥,您为什么不早一个小时来?老沈无言以对。

这时有一个女中学生前来陪病人妈妈的,认出了沈卓然,表达了对他的敬意,帮助沈老师向院方讲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老沈总算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