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欢蹦乱跳的心(第3/5页)

“你什么时候娶我?”每星期天她总是这样问他,“娶我吧!你怎么能憋得住?我可受不了啦!”

“我也受不了了,”狡黠的伙计为了讨好顾客哄骗她说,“我也受不了了,我的好迪亚芒杜拉,可得耐心点,等我长出小胡子,我也……”

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了,老迪亚芒杜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神经平静下来,头痛减轻,从未接过吻的苦涩嘴唇露出微笑。她洗衣服更加仔细,砸盘子不那么经常了,菜也不再烧煳了。

“你愿意给我们当证婚人吗,少东家?”有一天晚上她悄悄地问我。

“当然愿意,迪亚芒杜拉。”我边回答,边感到喉头哽塞。

这件事使我非常难过。所以,当我听到霍顿斯太太用同样的话问我时,我吓愣了。

“我当然愿意,”我回答她说,“这使我感到很荣幸,霍顿斯太太。”

她站起身,理了理露在帽外边的鬈发,舔了舔嘴唇。

“晚安,”她说,“晚安。希望他快点回来。”

我看着她离去,步履蹒跚,但仍做少女姿态,摇晃着年迈的身躯。欢快使她生出翅膀,那双歪扭的旧浅口皮鞋在沙滩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印痕。

她还没有绕过岬角,沿着海滩就传来凄厉的喊叫和哭号。

我起身向前跑去。在对面的海角上,妇女们发出的号叫声就像在唱挽歌。我攀上一块岩石眺望,男男女女从村中朝这里奔来,狗跟在他们后头吠。两三个骑马人跑在前头,掀起一片尘土。

“出事了。”我心想,急忙朝海角跑去。

喧哗声越来越大。太阳西落,几朵玫瑰色的彩云悬挂在天空,无花果树上新叶满枝。

霍顿斯太太转过身来往回走,头发蓬乱,气喘吁吁,掉了一只鞋。她拎着鞋,边跑边哭。

“天哪,天哪!”她朝我喊着。

她踉踉跄跄,差一点跌倒在我身上。

我把她扶住:“你哭什么呀,出什么事了?”

我帮助她穿上鞋子。

“我怕……我怕……”

“怕什么?”

“怕死。”她嗅到死神的气味,吓得惊惶失措。

我拽她那只肌肉松弛的胳膊,可她的身子不肯动,直哆嗦。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她喊道。

这可怜的,她害怕走近死神出现过的地方。不能让卡伦[1]看见她,想起她来……就像所有的老人一样,我们这可怜的老歌女恨不得躲到草里,变成绿色;躲进泥土里,变成深褐色。她生怕卡伦认出她来,把脑袋缩到肥胖的驼背双肩里,全身颤抖。

她拖着脚步走到一棵橄榄树下,抖开她那件满是补丁的大衣,然后倒在地上。

“把这给我盖上,好吗?”她说,“给我盖上,你到那边去看看吧。”

“你冷了?”

“我冷,给我盖上。”

我尽可能细心地给她盖上大衣,让她和土地结合在一起,然后我才离开。

我走过岬角,听到挽歌传来。米米杜从我面前奔跑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

“他淹死了!淹死了!”他边跑边回答我。

“谁呀?”

“马弗朗多尼的儿子巴弗利。”

“为什么?”

“寡妇……”

这个词悬挂在空中,变幻出一个柔媚、危险的身影。

我走到全村人都聚集着的岩石群。

男人沉默,光着头;女人头巾披在肩上,发出绝望的尖叫。一具肿胀起来的青灰色尸体躺在卵石地上。老马弗朗多尼站在尸首前,一动不动,注视着死者,他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攥着灰色的卷曲胡须。

“这该死的寡妇!”忽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上帝决饶不了你!”

一个妇女霍地跳起,面向男人:“你们这里就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跪下,像杀羊似的把她杀掉?呸!一群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