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市里的风雨同舟(第8/23页)

女人说,让我为你开门。

女人做着饭,不时抬起头来,看墙上的挂钟。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慢慢地下了楼。她把防盗门打开,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男人。晚霞映红女人的脸,女人像盼望一个约会般羞涩和急切。

终于男人回来了。他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水果,一步一步接近女人。每天他都会买些水果回来,因为女人喜欢吃。他完全可以一次多买些,可是他却不。他喜欢一点一点地买,一次一次地送给女人。他喜欢把细小和琐碎的快乐变得更加细小和琐碎,每一天都不间断。

男人说你在这里等多久了?女人说刚来。男人说算得这么精确?女人说当然……我掐着秒表呢。男人说吹牛……以后别下楼来了,还是让我带着钥匙吧。女人说偏不……让我为你开门。

他们的家,在三楼。不高。可是爬那样的高度,爬那些普通的楼梯,对女人来说,几乎相当于攀登一座山峰般困难。

男人说回家吧。女人说回家。男人说我背你吧。女人说当然。然后女人咯咯地笑,抱住男人的脖子。幸福在黄昏里流淌,清澈可见。

男人背起女人,一只手拿着女人的双拐。他一步步攀着楼梯,和背上的女人开着快乐的玩笑。对他们来说,日子就是拐杖,就是楼梯,就是一杯清茶和饭后的水果;就是女人每天替他开门,就是每天他把女人背起;然后,一起回到那个飘着饭香的家。

贫贱夫妻的幸福

那对夫妻的修车摊和修鞋摊,挤在一条胡同的尽头。城市中这样的胡同己经不多,这也许是他们的最后领地。

男人的脸似乎总也洗不干净,他说是土地的颜色已经深渗进去,根本不可能洗掉。男人的话也许是正确的。他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告别他的土地,在城市里摆起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他说没办法,城市需要发展和扩张,就得有土地供城市挥霍和吞噬。他说他的土地不见了,那里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柏油路面,那上面长满着光鲜的脚板和各式各样的汽车轮胎。

男人跟顾客说这些时,女人会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修鞋摊生意更是清淡,一天中大多时间,她更像男人的听众,或者仅仅显男人的唯一听众。有时她会帮男人一把,递个改锥或者钳子,她的手和男人一样粗糙。

她告诉别人他们生活得很好。分到了三室两厅,房子宽敞得能跑火车。不过还是有些不方便,她说,再宽敞的房间,也不能扣上塑料大棚,所以总觉得心里没底。既不能算城里人,因为没有工作;更不能算乡下人,因为没有地种。每次说到这里,她总会看看她的男人,你说咱们现在算什么呢?男人就停下手里的活,冲她嘿嘿一笑。男人说只要还活着,管他算什么。

其实他们不仅仅是活着,他们还活得很有规律。

每天他们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来到这里,他们来到这里时,天总是刚刚亮。因为没有店面,他们一天中需要的所有东西,都靠了男人的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上堆着自行车轮胎,堆着钉线机,堆着锉刀、打气筒、补胎用的胶水和洗脸盆、修鞋用的钉子和羊角锤……三轮车上还坐着女人,女人抱着两个铝皮饭盒和一个大容量的可乐瓶。可乐瓶是满的,那里面装着他们要喝一天的凉白开。

从没有见过他们在外面买饭吃。更很少看见他们买一瓶哪怕一块钱的矿泉水。

那天特别热,偏偏那一天,等待修理的自行车特别多。他们吃完了午饭,只休息一会儿,便又开始了工作。男人给一辆自行车换着车刹,女人用一把小锉刀锉一块补胎用的皮子。女人抬起头来,擦一把汗,问男人,还有水吗?男人拿起那个可乐瓶看看,说,没有了。女人说哦,擦一把汗,低下头,把胶水均匀地涂上那块红褐色的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