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市里的风雨同舟(第23/23页)

祖父的假牙,可以摘下来。摘下来,在淡盐水里浸泡着,祖父瘪着嘴,标本似的农村小老头儿。常有村里老人来参观,亮着眼羡慕地说,老哥好福气。祖父便给来人表演。他骄傲地戴上假牙,扔一粒花生米嘴里,咬嚼得嘎嘣嘣响。村人再问,那嫂子呢?祖父笑笑,摘下他的假牙,递给祖母。祖母熟练并专业地将假牙戴上,也往嘴里扔一粒花生米,也咬嚼得嘎嘣嘣响。村人就笑了。他们问祖母,也不嫌脏?祖母笑得更灿烂。她说亲嘴都多少遍了?还能嫌脏?

其实那假牙,祖母戴起来并不舒服。假牙是依照祖父的口型和牙床订做,祖母戴起来,有些大。她的牙床被那副假牙磨得红肿,甚至有时候,那牙床,竟会渗出粉红色的血丝。可是每一次,在村人面前,祖母的表演都是那样到位。那个冬天,祖父和祖母眉开眼笑地吃掉一小袋炒花生米。

也见过两位老人吃饭。祖父戴着假牙,吃两口,停下,看着祖母,嘿嘿笑,把假牙摘下来,几秒钟后,那假牙就到了祖母的嘴里。祖母也吃两口,也停下,也嘿嘿笑,也将假牙摘下,几秒钟后,那假牙又重回祖父的牙床。一顿饭,一副假牙在两位老人的嘴里不停地转移,完成着它的使命。那副假牙忠心耿耿地伴随了两位老人的晚年岁月。有了它,屋子里总响着咬嚼花生米或炒黄豆的欢畅的嘎嘣嘎嘣的脆响。

曾看过一个故事,说一对美国老人接吻时,假牙相互勾到一起,于是他们创造出接吻时间最长的吉尼斯世界记录。我相信我的祖父和祖母,肯定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因为他们的晚年,只有一副假牙。他们的技术炉火纯青,完全可以在接吻的时候,把假牙不偏不移地转移上对方的牙床。当然,一起转移的,还有他们的口水。我当然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他们是性情内敛的中国农民——但是,我相信他们能。

祖父和祖母,都活了九十多岁。我想他们长寿的原因,也许是因为这副共有的假牙,以及不分彼此的口水。